承恩伯府被抄家的时候,叶秋声去过一次怀远坊的院子见郑凝华,她一袭暖色裘衣在身,依旧苍白瘦削,如一棵死去老树一般,独立中庭,眼底是遮不住的沉沉死寂,没有半分鲜活。
院中封锁了外界的所有讯息,郑凝华并不知晓宫中天日已换,但当她看到叶秋声的时候,或许早已猜到将要发生什么。
可她非但没有丝毫惧意,反而浮出一抹笑意,又很快隐去,神色释然,请叶秋声落座叙话。
“上次匆匆一面,还未问过小姐,该怎么称呼你呢?”郑凝华饮着杯中凉茶。
“我姓叶,郑小姐,承恩伯已然认罪伏诛,你还有什么话想说吗?”叶秋声握着手中杯盏,茶汤如水波微微荡漾,凉透许久。
“叶小姐,多谢你来送我一程。”
郑凝华低头一笑,神思恍惚,不知想到了什么,半晌后才喃喃开口,乞求一般:“若我死后,能否葬在先太子园寝一侧?”
她双眸渐渐亮了起来,虽然微弱如寒星,但尚存一分奢望,满是希冀地看向叶秋声。
叶秋声迟疑片刻,回想起唐观复的态度,最终还是毫不留情地摇了摇头。
星光黯淡下去,她轻叹一声,嘲弄道:“是了,我一个凶手,有何颜面去见苦主,别说五皇子不同意,就算葬在园寝,九泉之下,他也定然不肯见我。”
“叶小姐,毒害先太子一事,是父亲指使,我用毒害人,与我母亲没有半分干系。她年事已高,膝下又仅我一女,待我死后,无人侍奉,何等凄苦,还请五皇子饶恕过她,瞒住我的死讯,容她安享晚年吧。”郑凝华掩面垂泪,哽咽开口,低声请求。
叶秋声想起得知郑充获罪、承恩伯府被抄家,伯府夫人一时急怒攻心,晕了过去,如今已是卧榻不起、昏迷病重的状态。
她瞒下实情,点了点头,依旧应下一句“好。”
郑凝华哭得犹如风中残枝,她不满双十便被终日困在这院落中,浑浑噩噩,如今清醒过来,青春正好,却也要被这长安的肃杀秋风带走生机。
叶秋声忍不住开口劝说:“郑小姐,你有没有想过,远离京城,隐姓埋名过完下半辈子?若你愿意,我可以去劝劝陛下,放你一条生路。”
良久,郑凝华止住了眼泪,抬眼时双目已如死灰,毫无眷恋求生之意。
“陛下……原来如此。”
“叶小姐,我这一生,已经止于那杯毒酒,十余年来,也不过是苟延残喘,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我没有勇气活着踏出这个院子了。若陛下开恩,容我有个葬身之处,我想要先太子的那枚扳指作为陪葬。”
不等叶秋声应声,郑凝华很快又摇了摇头,自厌自弃道:“罢了,我双手已经沾满他的鲜血,死后何必玷污他的遗物。就这样吧,去时无牵无挂,无物相伴,下一世也不要再见了。”
“我没有其他要说的了。”
言罢,郑凝华仰头一口饮尽杯中凉茶,看也不看叶秋声一眼,转身径直向内室走去,徒留叶秋声坐在穿堂风呼啸而过的前厅,手捧一盏早已冰透的冷茶。
叶秋声饮了一口杯中冷茶,漫天寒意顺着喉间直到腹中,冰得人一激灵,就连大脑都有一瞬的凝结。
直到回到王府沐浴过后,胸口那团捂了一路也未曾消散半分的凉意才在热汤的抚慰下,终于慢慢散开。
夜里叶秋声睡得很不安稳,却又醒不过来,她怀疑自己被困在一艘游船上,手中托盘上的金樽里盛满琥珀色美酒,月光下的美酒随着脚步晃悠荡漾,泛着诡异的光。
梦里的自己似乎对楼船很熟悉,绕过长长的行廊,登上三层最高处的楼阁,穿过层层叠叠的轻纱柔幔,场内美人歌舞,鼓瑟欢快,酒意正酣,欢声笑语。
自己捧着金樽径直朝上首那人走去,福身送上美酒,开口的声音甜腻无比:“殿下,美酒一樽,贺您英明无双。”
看不清眼前殿下的面容,叶秋声隐隐觉得哪里不对,脑中却一片浑沌,想不起来任何线索,直到面前人举起金樽,朗笑一声,揽美人入怀后一饮而尽。
正在叶秋声努力回忆时,又似乎听着眼前这人的声音很是耳熟,彷佛日日响彻在耳边,但怎么也想不起来是他是谁,正兀自焦急时,脑中却忽然炸响一道凄厉的女声:“杯中是毒酒!”
随着脑中的迷雾渐渐散去,眼前之人的面容开始变得清晰,是唐观复温柔又悲伤的眉眼,他紧皱眉头,一脸忍痛模样,嘴角噙着笑意却有源源不住的鲜血流出,叶秋声一时心神大乱,连忙伸手去接他口中鲜血。
血越流越多,怀中人的呼吸也越来越虚弱,叶秋声拼命唤人,朝四周呼救。
湖水接连涌入船舱,船体开始倾斜沉没,场中各人忙着四处逃命,没有人在意上首的惨剧。
怀中唐观复紧紧握着叶秋声掩在他唇边的手,用尽最后的力气,挤出两个字,“快走”。
说罢,双眼满是不舍,咽下未能开口的遗憾,双手垂了下去。
叶秋声飘在不远处,神志清明,眼睁睁看着梦中的自己彷佛失了神智一般,茫然四望,举目一片血红,双手是鲜红的血色,涌入船舱的水是红的,就连周遭升起的雾气也一片血红色。
“走去哪里呢?”场中双目失神的叶秋声轻声自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