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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污血泼门庭·醉语诉忠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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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见那原本就不甚光鲜的木门上,被人用某种暗红近黑、散发着腥臭气味的粘稠液体,泼洒得一片狼藉!那液体顺着门板往下流淌,在地上积了一小滩,在冬日的寒风里,已经有些半凝固。更刺目的是,在那片污秽中间,有人用同样的液体,歪歪扭扭地写了四个狰狞的大字:

党同伐异

那字写得极大,极用力,最后一笔拖得老长,像一道丑陋的伤疤,又像是一个恶毒的诅咒,死死钉在门上,也狠狠钉进了侯炘的眼里、心里!

党同伐异……

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骨瞬间爬满了全身。这不是普通的泼皮无赖闹事。这是警告,是威胁,是赤裸裸的政治报复!是冲着他今日在朝堂上那番仗义执言来的!

阿弃听到动静,从里面打开门,一眼看到门上的景象和站在门前、面色苍白的先生,吓得小脸煞白,“啊”地惊叫了一声。

“先……先生!这……这是……”孩子的声音都带了哭腔,又惊又怕。

侯炘回过神来,看着那四个刺目的大字,胸中翻涌的怒火、后怕、屈辱、还有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吞噬。他闭上眼,深深吸了几口带着腥臭味的冰冷空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沉沉的死寂。

“阿弃,”他的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头发毛,“去打盆水来。”

“先生?”阿弃愣了一下,随即明白先生是要擦掉这些污秽,连忙点头,“我这就去!这就去!”

“不,”侯炘却叫住了他,声音依旧平静,“水打来,放在一边。”

阿弃不解,但还是照做了,端来一盆清水。

侯炘走到门前,伸出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那已经半凝固的、暗红色的污迹。指尖传来粘腻冰凉的触感,那腥臭味更加浓烈。是血。不知道是什么血,或许是鸡血、狗血,也或许……是别的什么。

他看着那“党同伐异”四个字,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极淡、也极冷的笑意。

“阿弃,”他缓缓开口,“不必擦了。”

“啊?”阿弃彻底愣住了。

“留着。”侯炘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让它留着。每日进出,都好好看看。”

他转过身,看着阿弃困惑而惊恐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这,就是朝堂。这,就是政治。你今日为正义说了一句话,明日,就可能有人将污血泼到你家门上。这污血,擦得掉门板,擦不掉人心里的龌龊,更擦不掉这世道的险恶。”

他指了指那四个字:“‘党同伐异’……他们说对了。今日我驳斥安国公,在他们看来,就是‘党同’三皇子,‘伐异’他们这些旧勋贵。他们用这种方式告诉我,我越界了,我碍眼了。留着它,是警醒,是记住——这路,从来都不好走。你要想走下去,就得先看清楚,路上有多少这样的污秽和陷阱。”

阿弃似懂非懂,但看着先生那平静之下仿佛蕴藏着巨大风暴的眼神,他用力地点了点头:“阿弃记住了!”

侯炘不再看那扇污秽的门,转身走进院子。他没有立刻去清洗手上沾染的污迹,只是就着那盆清水,慢慢地、仔细地洗了脸,仿佛要洗去这一整日的疲惫与污浊。

夜里,侯炘睡得很不安稳。门板上那四个字,如同鬼影般在他眼前晃动。半梦半醒间,他似乎听到院子里有极其轻微的响动,像是有人踮着脚在走动,还有细微的、刷子摩擦墙壁的声音。

但他太累了,累得没有力气起身查看。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

第二天一早,侯炘起身,像往常一样准备去开门。手碰到门闩时,他才猛地想起昨日那触目惊心的一幕。他定了定神,用力拉开了门。

门外,晨光熹微。那扇昨日还布满污血、写着狰狞大字的本色木门,此刻却干干净净,恢复了原本的模样!不仅污血被清洗得一干二净,连那些陈年的污渍、破损的漆皮,都被修补涂抹过,虽然手艺不算顶好,有些地方颜色还不大均匀,但确确实实,是焕然一新了!

昨夜那细微的响动……不是梦。

侯炘站在门口,看着这扇干净得有些突兀的门,心中五味杂陈。是谁?谁能在这深更半夜,悄无声息地来做这件事?而且还特意修补了旧痕?

答案,几乎呼之欲出。在这京城里,会为他做这种事,又能做得如此小心不留痕迹的,除了那个人,还有谁?

一股暖流,混杂着更深的酸楚,悄然漫过心头。她总是在他最狼狈、最不堪的时候,用这种无声的方式,告诉他:你不是一个人。

侯炘没有说什么,只是默默地看着那扇门,看了许久。然后,他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转身,锁好门,去翰林院上值。

又过了七八日,北疆的善后事宜基本落定,朝廷的封赏也陆续到位。这一日,侯炘下朝回来,刚走到胡同口,就看见自家门前停着一辆风尘仆仆的马车,一个熟悉的高大身影,正背对着他,仰头看着那扇被粉刷一新的门,似乎有些出神。

那人穿着崭新的四品武官常服,身形依旧挺拔如松,只是左边空荡荡的袖管,被寒风吹得微微晃动。听到脚步声,他回过头来。

是陆和林。

比出征前黑瘦了许多,脸颊上多了几道新鲜的疤痕,左边眉骨上方的一道尤其明显,差点伤及眼睛。但那双眼睛,依旧明亮锐利,此刻正带着笑意,定定地看着侯炘。

“炘哥。”他咧嘴一笑,露出白晃晃的牙齿,声音有些沙哑,却透着由衷的欢喜,“我回来了。”

没有久别重逢的激动拥抱,没有劫后余生的痛哭流涕。就这样简简单单的一句“回来了”,却让侯炘的眼眶瞬间就热了。他快步走上前,上下打量着陆和林,目光落在那空荡荡的袖管和脸上的伤疤上,喉咙哽得厉害,半晌,才挤出一句话: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千言万语,都堵在了胸口。三个月的生死煎熬,朝堂上的污蔑与仗义,门板上的污血与深夜的粉刷……所有的一切,在这句“回来就好”面前,仿佛都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院子里,阿弃早就准备好了一些简单的酒菜——还是侯炘那点微薄俸禄置办的,没什么山珍海味,只有几样家常小菜,一壶还算凑合的烧酒。

陆和林也不客气,大大咧咧坐下,用仅存的右手抓起酒壶,也不用杯子,直接对着壶嘴,仰头“咕咚咕咚”就灌了一大口。烈酒烧喉,他呛得咳嗽了几声,眼眶也有些发红。

“痛快!”他抹了抹嘴,将酒壶递给侯炘,“炘哥,这第一口,敬你!没有你那份‘围魏救赵’的策论,没有你散尽家财送进去的那批粮食,我陆和林,还有朔风城上万弟兄,早就成了孤魂野鬼了!”

侯炘接过酒壶,也灌了一口,烈酒入喉,烧得他五脏六腑都暖了起来。他摇摇头:“是你们自己守下来的。是那十九位壮士用命送进去的粮。我……没做什么。”

“放屁!”陆和林眼睛一瞪,带着军人特有的粗豪,“你以为我在城里什么都不知道?朝廷的援军磨磨蹭蹭,安国公那老王八蛋安的什么心,我清楚得很!要不是你那批粮,我们最多再撑十天!十天!你知道最后那几天,城里是什么样子吗?”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眼神有些涣散,仿佛又回到了那段绝望的时光:“树皮、草根,早就啃光了。战马……也快杀完了。城里开始……开始易子而食。”他猛地又灌了一口酒,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我下令严禁!违者立斩!可……可我看着那些兵,那些跟着我出生入死的兄弟,饿得眼睛发绿,走路都打晃,手里还紧紧攥着刀把子,站在城头上……我心里……像刀绞一样!”

侯炘默默地听着,给他把酒满上。

“后来,粮车到了。”陆和林的声音忽然变得轻柔起来,带着一种近乎梦幻的回忆,“那天,正好蛮子又发起一波猛攻。我们都杀红了眼,以为那就是最后一战了。忽然,城后传来喊声,说粮到了!我当时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或者是在做梦……直到看见那些粮袋被抬上来……”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彩:“你知道最神的是什么吗?有个兄弟,在撬开车底板找有没有藏着的武器时,发现了一个小布包,里面……竟然是几块饴糖!都化了,粘在一起,黑乎乎的。可那兄弟像捧着宝贝一样,献宝似的拿到我面前……”

陆和林的声音哽住了,他用力吸了吸鼻子,仰起头,不让眼眶里的东西掉下来:“我……我把那糖,分给了伤兵营里几个年纪最小、伤得最重的孩子。他们舔着那点甜味,笑得……笑得像过年一样。就为了那点甜味,他们多撑了两天,等到了援军……”

他再也说不下去,猛地趴在桌子上,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发出压抑的、野兽般的呜咽。这个在千军万马中眉头都不皱一下的铁血汉子,此刻却哭得像个孩子。

“我对不住他们……我对不住那些饿死的百姓……我对不住那些战死的兄弟……我更对不住……对不住那几个孩子的娘……”他断断续续地哭诉着,“她们把孩子交到我手里,说‘将军,娃就托付给您了’……可我……我把她们的娃,带上了城头,带进了鬼门关……有些,连尸首都找不全了……”

侯炘的眼眶也湿透了。他没有劝,只是伸出手,轻轻拍着陆和林剧烈颤抖的脊背。他知道,这些眼泪,这些愧悔,是陆和林这三个多月来,一直死死压在心底,不敢流露分毫的重担。他需要哭出来,需要说出来。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这伤心,不是为自己受的伤,不是为自己受的委屈,而是为那些跟着自己拼命、却没能看到胜利曙光的袍泽,为那些信任自己、却最终家破人亡的百姓。

不知哭了多久,陆和林才渐渐止住。他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眼睛红肿,却仿佛轻松了许多。他抓起酒壶,和侯炘手里的碰了一下。

“炘哥,”他看着侯炘,眼神清澈而坚定,“这辈子,能交你这个朋友,值了。我陆和林,此生,绝不负你!”

“我也是。”侯炘重重地点头,将壶中残酒一饮而尽。

两人就这样,你一口,我一口,说着话,喝着酒。从边关的风雪,说到朝堂的龌龊;从幼时的趣事,说到未来的渺茫。酒意渐渐上涌,话也越发凌乱,到最后,只剩下含糊的嘟囔和傻笑。

最后,两人都撑不住了,就那样歪倒在冰凉的院子里,靠着墙根,沉沉睡去。一个独臂,一个文弱,在清冷的月光下,睡得毫无形象,却异常安稳。

阿弃一直守在屋里,听着外面的动静。听到陆叔叔的哭声,他也跟着掉眼泪。听到两人醉语,他又忍不住想笑。后来见两人醉倒,他连忙抱出两床厚厚的棉被,轻手轻脚地盖在他们身上。又搬了个小凳子,坐在他们旁边,守着炭盆,时不时添块炭,生怕他们冻着。

夜很深了,寒风依旧。阿弃裹紧身上的破棉袄,看着睡梦中依然紧锁眉头的先生,和偶尔在梦中还会抽搐一下、呓语着“守住……”的陆叔叔,小小的心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对先生和陆叔叔情谊的感动,有对边关惨烈的恐惧,也有一种模糊的、对未来的茫然。

他不知道,这样的夜晚,这样真挚的情义,在这风云诡谲的京城里,还能拥有多久。但他知道,他会像先生教的那样,记住今晚的温暖,也记住门板上曾经有过的污血。

他守着炭火,守着两个醉倒的大人,一直守到东方天际,泛起第一抹鱼肚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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