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整个下午,侯炘都心神不宁。那句“读到三更”,像一枚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层层无法平息的涟漪。她为什么读那么久?是欣赏诗中的边塞气概?还是……从诗句里,读出了别的、与他相关的心绪?
一股混合着甜蜜、酸楚、还有一丝卑微喜悦的热流,在他胸中冲撞。他忽然生出一个大胆的、近乎疯狂的念头。下值后,他特意绕到东市,找到一家最有名的江南糕点铺“桂香斋”,买了一盒最精致、香气最馥郁的新鲜桂花糖。糖用小巧的琉璃盒子装着,晶莹剔透,金色的桂花仿佛还在糖中盛开。
他找到一个与苏府采买仆役相熟、偶尔能递些无关紧要物品进去的杂役,塞了些钱,托他将这盒糖悄悄带给听雪轩的翠缕姑娘,只说是一位“故人”感念旧日指点,送上的一点家乡风味,请她“代为转呈”。
他不敢直接提苏颐,更不敢留名。只能用这种迂回的方式,送上一点微不足道的甜,仿佛这样,就能将自己得知她“读诗至三更”时那份澎湃难言的心绪,传递过去一丝一毫。
糖送出去了,侯炘的心却悬得更高。接下来两天,他做事都有些魂不守舍,既期待能得到一点回音,又害怕那回音是他无法承受的,或者……干脆石沉大海。
第三天傍晚,他回到赁住的小屋,发现门缝底下塞着一个熟悉的小小布包。他的心骤然狂跳起来,几乎是扑过去捡起。布包是素色的,正是上次苏澈送书时用过的那种。
他颤抖着手打开。里面没有信,只有他送去的那盒桂花糖,原封不动。糖盒下面,压着一张裁剪整齐的素白纸条。
他拿起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是苏颐清丽的字迹,墨迹似乎有些匆忙:
“甜腻伤齿,君宜慎食。”
甜腻伤齿,君宜慎食。
八个字,冷冰冰的,像是主子对下人不合时宜举动的告诫,又像是医者对病患的寻常叮嘱。
侯炘捏着纸条,站在原地,如同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满腔热望瞬间冻结。他反复看着那八个字,一遍,又一遍。
甜腻伤齿……伤齿……
忽然,他像是被一道闪电劈中,浑身一震!
伤齿……谐音……“伤耻”?!
甜腻(示好、逾越)伤齿(伤耻)!君宜慎食(行事)!
她不是在说糖!她是在警告他!警告他送糖的举动是“甜腻”的、不合身份的逾越,会“伤”及彼此的“耻”(名誉、尊严),告诫他今后必须“慎”重行“事”!
是了,一定是这样!他一个外男,私下给她送吃食,这要是传出去一丝半点,对她将是毁灭性的打击!尤其是在她即将被指婚给三皇子的风口浪尖上!她退回糖,并留下这隐晦的八字警告,是在用最决绝的方式划清界限,也是在……保护他,提醒他不要行差踏错,自毁前程,也连累了她!
巨大的羞惭、后怕、以及一丝被点醒的清明,瞬间淹没了侯炘。他想起自己这两日的魂不守舍和那点隐秘的欣喜,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当众扇了几个耳光。
“侯炘啊侯炘!”他对着空荡荡的屋子,低声骂了自己一句,声音沙哑,带着深深的懊悔和自责,“你真是……昏了头了!”
他走到水盆边,掬起冰冷的清水,狠狠扑在脸上。寒意刺激着皮肤,也让他混乱发热的脑子渐渐冷却下来。
是啊,必须慎食(事)。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不仅是他,更是她。
他将那张纸条小心地抚平,与之前她遗落(或有意?)的那方绣着“岁寒不凋”青松的素帕(那帕子他并未真正归还,那日雨中恍惚,此刻那方素帕的意象却深深印在心底),在想象中并排放在一起。然后,他找来一个不起眼的旧木匣,将这两样无形却重逾千斤的“信物”,在心里头,郑重地“收藏”起来。他给这个想象中的匣子,取名为“慎独”。
《礼记》有云:“莫见乎隐,莫显乎微,故君子慎其独也。”在无人看见的地方,在细微的小事上,更要谨慎不苟,严守节操。
从此,“慎独”二字,成了他悬在头顶的利剑,也是他深埋心底的准则。
夜深人静时,他对着案头那方旧砚,再次提笔,用尚且肿痛的左手,极其艰难地、一笔一划地,写下一个大大的“慎”字。字迹歪斜丑陋,却力透纸背。
写完后,他盯着那个字看了许久,然后,扬起手,狠狠地、结结实实地,扇了自己一记耳光。
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脸颊火辣辣地疼,心里却奇异地平静下来。
这一巴掌,打醒了他的痴心妄想,也打定了他的前路方向。
从今往后,他只能是翰林院编修侯炘。那些不该有的心思,必须像这记耳光一样,打得粉碎,埋进心底最深处的“慎独”匣中,永不开启。
前路漫漫,唯有慎独,方能……走得远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