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老仆看着他倔强的眼神,终于没再推辞,拿起一块,慢慢吃了。吃得很慢,仿佛在品尝什么了不得的珍馐。吃完,他抹了抹嘴角,看着侯炘,语重心长地说:“孩子,大小姐心善,是好事,也是坏事。你记着,在内院,离主子们远点儿,尤其是……心思重的主子。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强。”
侯炘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然而,老天爷似乎并不想让他“平平安安”。
就在他调去内院花园不到半个月,赵老仆病倒了。起初只是咳嗽,以为是着了凉,没太在意。可咳嗽越来越厉害,夜里尤其凶猛,咳得撕心裂肺,脸色蜡黄,人也迅速消瘦下去。
侯炘心里着急。他趁着午休或下工后的时间,偷偷跑回外院照顾赵老仆,喂他喝水,帮他擦洗。可眼见着赵老仆的病一日重过一日,连稀粥都喝不下了,只是昏昏沉沉地躺着,偶尔清醒时,看着侯炘,浑浊的眼睛里全是歉意和不舍。
“得请大夫,得抓药!”侯炘对小柱子说。可请大夫抓药,是要钱的。他和赵老仆,哪来的钱?
侯炘摸遍了全身,只有几个铜板,是上个月发的月钱剩下的。杯水车薪。
他急得嘴角起泡,在狭小的耳房里来回踱步。忽然,手碰到了胸口那处硬物。
那半块莲花玉佩。
母亲临终前塞给他的,侯家留下的唯一念想。
他猛地停住脚步,手紧紧按在胸口,心跳如擂鼓。典当它?不,不行!这是母亲留下的,是他在这个世上,与过去、与亲人最后的牵绊了。
可是……赵伯……
脑海里浮现出赵老仆给他冻疮膏时的叹息,提醒他藏拙时的凝重,吃下那块杏花糕时复杂的神情。这个无亲无故的老人,是这个冰冷的苏府里,给过他一丝温暖的人。
侯炘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里已有了决断。
第二日,他寻了个由头告假半天,揣着那半块玉佩,出了苏府。他没敢去离苏府太近的大当铺,怕被人认出,七拐八绕,找到城南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子,那里有家看起来不大起眼的小当铺。
当铺里光线昏暗,高高的柜台后面,坐着一个戴着圆片眼镜、留着山羊胡的老掌柜,正就着窗户的光线看一本账册。
侯炘走到柜台前,踮起脚,将那半块玉佩从怀里掏出来,小心翼翼地放在柜台上。“掌柜的,您……看看这个,能当多少?”
老掌柜抬起眼皮,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随即,他“咦”了一声,放下账册,拿起玉佩,凑到眼前仔细端详。还用指甲轻轻刮了刮玉佩边缘的纹路,又对着光看了看玉质和那半朵莲花的雕工。
看着看着,他的脸色渐渐变了。抬起头,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锐利地盯住侯炘,上下打量他的衣着、相貌。
“小兄弟,”老掌柜的声音慢悠悠的,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试探,“这玉佩……你从哪儿得来的?”
侯炘心里咯噔一下,强作镇定:“家……家传的。”
“家传的?”老掌柜眉毛挑得更高了,手指摩挲着玉佩上那个独特的莲花纹样,“江南侯家的莲花佩,而且还是半块……小兄弟,你是江南人?姓侯?”
轰隆一声!侯炘只觉得脑子里像炸开了一个惊雷,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万万没想到,在这远离江南的京城,一个不起眼的小当铺掌柜,竟然能一眼认出这玉佩的来历!
“我……我不明白您在说什么!”他声音发颤,伸手就想把玉佩夺回来,“不当了!我不当了!”
老掌柜却把手一缩,避开了他的手,眼睛依旧紧紧盯着他,压低声音道:“小兄弟,别慌。我老头子没恶意。只是这玉佩……当年江南侯家出事,家产抄没,听说不少好东西流落了出来。你这半块,若真是侯家旧物,来路可要说清楚,不然……”
不然什么?报官?抓他?
侯炘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敢要玉佩,转身就跑!像只受惊的兔子,一头扎进出当铺,头也不回地冲进巷子里,七拐八拐,直到确认身后没人追来,才扶着一堵冰冷的土墙,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冷汗早已湿透了里衣。
玉佩没了。药,也没抓到。
他失魂落魄地回到苏府外院马厩时,赵老仆已经陷入了昏迷,呼吸微弱得像随时会断掉。侯炘跪在床边,握着老人枯瘦的手,眼泪终于忍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砸在肮脏的地面上。
“赵伯……对不起……对不起……”他哽咽着,语无伦次。
赵老仆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眼皮微微动了一下,费力地睁开一条缝,浑浊的目光落在侯炘满是泪水的脸上。他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清晰的声音。
侯炘把耳朵凑过去。
“……孩……子……”赵老仆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断断续续地说,“你眼里……有火……要……藏好……活……活……”
“活下来”三个字还没说完,那握着他手的手,便无力地松开了。
赵老仆走了。
侯炘跪在那里,一动不动,任由眼泪无声地流淌。心里像是破了个大洞,呼呼地往里头灌着冷风。这世上,又少了一个记得他、给过他一点点温暖的人。
没有棺材,没有寿衣。侯炘用自己所有的月钱,加上小柱子凑的一点,买了一张最便宜的草席。趁着天色未明,用那辆平日运送草料的破板车,拖着赵老仆冰冷的遗体,出了城,来到郊外的乱葬岗。
这里荒草萋萋,坟头歪斜,到处是无人认领的尸骨。寒鸦在光秃秃的树枝上呱呱叫着,更添凄凉。
侯炘寻了处相对平整的洼地,用借来的一把破铁锹,一点一点地挖着坑。泥土冻得很硬,他挖得十分吃力,手上磨出了血泡,血泡又破了,混着泥土,钻心地疼。可他不管,只是机械地挖着,仿佛只有身体的极度疲惫,才能稍稍压住心里那汹涌的悲恸。
坑挖好了,不深,勉强能容下一人。他将裹着草席的赵老仆轻轻放进去,跪在坑边,磕了三个头。
“赵伯,您走好。下辈子……投个好胎,别再做下人了。”他哑着嗓子说。
没有墓碑,连块木板都没有。他折了一根旁边野地里还算鲜活的柳枝,插在坟前。都说“无心插柳柳成荫”,他希望这根柳枝能活下来,将来长成一棵树,也算给赵伯一个记号。
做完这一切,天边已泛起了鱼肚白。侯炘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和空了的板车,一步步挪回苏府。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虚浮无力。
回到耳房,他连衣服都没脱,一头栽倒在床上,昏睡过去。
不知睡了多久,他是被一阵粗暴的摇晃和呵斥声惊醒的。
“起来!侯炘!你给我起来!”
睁开眼,只见李嬷嬷满脸怒容地站在床前,旁边还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家丁。小柱子躲在墙角,脸色发白。
“嬷嬷……什么事?”侯炘撑着坐起来,脑子还昏沉着。
“什么事?”李嬷嬷冷哼一声,“内院库房里丢了一对银镯子!有人看见你昨天鬼鬼祟祟在库房附近转悠!说!是不是你偷的?!”
侯炘如遭雷击,彻底清醒了:“我没有!我昨天是告假出去了,回来就直接来了这里,根本没靠近过库房!”
“还敢狡辩!”李嬷嬷一挥手,“搜!给我仔细搜他的床铺和行李!”
两个家丁如狼似虎地扑上来,掀开他的薄被,抖落他那几件破衣服,又把床板底下、墙缝角落搜了个遍。侯炘又急又气,却无力阻止。
突然,一个家丁从他扔在床脚的外衣口袋里,摸出个东西。
正是昨天他用破布袖子包起来、准备留给赵老仆、后来因为赵伯病重去世忘了处理的那两块杏花糕。虽然已经有些干硬变形,但那精致的形状和独特的香气,还是能看出绝非寻常杂役能有之物。
“这是什么?”李嬷嬷一把夺过那包糕饼,厉声问道,“好啊!人赃并获!你还敢说没偷?这糕饼,分明是主子们房里的东西!说!除了镯子,你还偷了什么?!”
侯炘百口莫辩,看着那两块惹祸的糕饼,心里一片冰凉。他该怎么解释?说这是大小姐赏的?谁会信?一个低等杂役,大小姐凭什么赏他这么精致的东西?只怕说出来,更坐实了他手脚不干净,甚至攀诬主子的罪名!
“我……我没有偷镯子!这糕饼……这糕饼是……”他急得额头冒汗,话却卡在喉咙里。
“是什么?说不出来了是吧?”李嬷嬷脸上露出得意的神色,“来人,把他捆起来,先打二十板子,再送去张管事那儿发落!”
家丁上前就要拿人。
就在这时,一个清脆却带着几分威严的女声在门口响起:
“慢着。”
众人回头,只见一个穿着水绿比甲、容貌清秀的丫鬟站在门口,正是大小姐苏颐身边的贴身丫鬟,名唤翠缕。
翠缕走进来,先向李嬷嬷行了个礼,然后目光落在那包糕饼上,平静地说:“李嬷嬷,这糕饼,是我家小姐昨日赏给这杂役的。小姐在杏花林弹琴,他打扫时无意惊扰,小姐见他惶恐,便赏了碟点心压惊。此事周嬷嬷也是知道的。”
李嬷嬷愣住了,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这……翠缕姑娘,此话当真?可……可库房的镯子……”
“镯子的事,奴婢不知。”翠缕语气不卑不亢,“但这糕饼的来历,奴婢可以作证。小姐听闻有人因此事被诬,特让奴婢过来说明一声,免得冤枉了人。”
李嬷嬷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再说什么。大小姐身边的贴身丫鬟亲自作证,她还能怎样?只得悻悻地挥挥手,让家丁退下,又狠狠瞪了侯炘一眼:“既然是小姐赏的,这次便算了!以后手脚放干净些,别惹人疑心!”说罢,带着人灰溜溜地走了。
屋里只剩下侯炘、小柱子和翠缕。
侯炘还跪坐在床上,浑身冷汗,惊魂未定。他看着翠缕,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感谢?愧疚?好像都不对。
翠缕却不多言,只对他微微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淡:“小姐说了,你字写得整齐,总在马厩花园也不是个事儿。即日起,调你去书房做洒扫。每日寅时起身,务必在主子们用书房前清扫完毕。李嬷嬷那里,自会有人去说。”
说完,她也不等侯炘反应,转身便走了。
侯炘呆呆地坐在那里,过了好半晌,才慢慢回过神来。
调去……书房?
那里,是苏太傅藏书、读书、处理文书的地方。是这苏府里,除了内院寝居之外,最核心、也最靠近知识和权力的地方。
大小姐……为什么要帮他?不仅替他解围,还……提拔了他?
是因为那日杏花林里,他听懂了她的琴音吗?还是仅仅因为,她本就是那样一个“心善”的人?
侯炘不知道。
他只知道,怀里那包惹祸的糕饼,此刻变得沉甸甸的,像一块烙铁,烫着他的胸口。而赵老仆临终前那句“眼里有火,要藏好”,仿佛又在耳边响起。
前路是福是祸,他看不清。但他明白,从踏入书房的那一刻起,他或许将接触到另一个世界,一个与他卑微身份截然不同的、充满了书籍、知识和……危险的世界。
他慢慢攥紧了拳头,指甲再次掐进掌心。这一次,不是为了忍痛,而是下定了某种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