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上薰其实不太喜欢晴朗、充满阳光和日照的天气。因为她不太喜欢流汗。
她喜欢雾一样的阴天、沉默的大树、安静的花园和凉爽的微风,当空气里弥漫潮湿的云雾,太阳被层层包裹,城市被灰与白笼罩,一切就会像一个安静的迷梦。
讨厌流汗,是因为汗流浃背的感觉常常让她感到狼狈。
因为在过去,这时是会被一些讨厌的家伙在暗地里嘲笑或审视的。这导致了她无法不时刻去在意自己的外表和状态,也让她格外喜欢清洁后清爽的身体。
同样,也许是身为“甚至不被母亲祝福的阴暗生物”——玫瑰原话——的原因,她也不太喜欢过于张扬明媚、像太阳一样的人。
那种毫无阴霾,心无城府,充满着称得上是狂妄的自信,一看就是泡在蜜罐里长大的人,她想她一定最讨厌了。
所以当她站在闷热的训练场内,被一个拥有以上所有特质的家伙一遍又一遍轻松撂倒时,川上薰当然能够继续扮演一个拥有和善笑容的友好少年,内心却很难不感到烦躁。
……也很难不对这个一直轻松站在她面前,代表了一切和太阳、白云相关的美好事物、笑嘻嘻看着她再次从地上爬起来的家伙心生一些也许微不可察的排斥。
“哎呀,薰薰的眼神好可怕呢?”
拥有白色短发和漂亮眼睛的少年轻松地活动着手臂,褪去沉闷的黑色制服外套,和他头发同样雪白的短衫衬得他灿烂的笑脸格外明媚。
五条悟甩了甩手臂,露出的半截皮肤上是线条明朗的肌肉起伏和会让很多人羡慕的雪白色泽,隐隐虬结在皮肤表面凸起的青色血管让他健壮的手臂和那张精致非常的脸蛋看起来是两种不同的物种。
就像他的真实性格和这张极具欺骗性的脸蛋一样天差地别的反差感。
“……请别这么叫我,五条君。”
川上薰仍然穿着长袖上衣,撑着和对方截然相反的细弱手臂在加厚的体能垫上重新站起身,努力压抑着越来越急促的呼吸。
她用手指拨开额前因为剧烈运动而散落的长发,声音带着某种克制的平静,“五条君,请再来一次吧?”
五条悟把玩着架在鼻梁上的墨镜,脸上的表情让薰联想到什么正在思考新点子的恶作剧孩童,笑容可比射·进训练场的夏日阳光还要刺眼多了。
“不行呢,你体力不支了哦,可别想瞒过我的‘六眼’呢。”他凑近拍拍她的肩膀,另一只手抬起墨镜,露出苍蓝色的眼睛,“好啦好啦,虽然连我的墨镜都没碰到,但是相比最初见面的时候,薰薰已经有了……嗯!一个草莓大福那样的进步了哦。”
“啊,比上次的芒果大福前进了一点,因为我会更喜欢草莓味一些呢~”
川上薰微微挪动肩膀,那只特意解除了【无下限术式】来陪她“训练”的手掌一如之前几次一样毫无任何动弹的迹象。她闭上眼睛,深深呼吸了几次,希望能在身上除汗湿和炎热之外找到一些类似于理智和平静的感受。
未果,但似乎也有一些。
她轻应一声,顺着对方的力道一起走向一旁的休息椅,艰难地坐下。
得益于这段时间坚持不断地训练,四肢再次体验到了仿佛被揍了几拳一样的酸痛,各种不同的体验对于这具身体过于敏感的神经而言都痛苦难耐,但幸好她长期培养的隐忍性格又很好地弥补了这一缺陷。
薰靠在椅子上,甚至疲于抬起手臂拉伸,只是一动不动缓慢放松着精疲力尽的肢体。经过半个小时的体术训练,抬起手时手指又开始微微颤抖了。
身旁的少年和她打了个招呼,说因为太无聊了,要去买一些点心。薰点点头,不知道自己回应的笑容有没有显得太过僵硬。
“川上薰的体能和体术很糟糕”,这件事在入学后没多久就已经成为了除去“身世可怜”这件事外所有同期——虽然加上她一共只有四个人——都知道的情报。但除此之外,她的咒术很有趣的同时也很强大这件事,也已经经过了班主任夜蛾正道和同学五条悟的认证。
因此这样的落差也让薰拥有了区别于另外三人的特殊训练计划。
毕竟先撇开那两个早早成为罕见【特级】的男生不谈,即使只是和不作为主要战斗人员参与训练的家入硝子相比,薰也完全无从比较。
她的体能一直很弱,幼年时还出现过罕见的病症,似乎接受了某个远亲的输血才险险得以康复。而半年前从重症病房出院后,本就勉强及格的身体素质更是到达了一种能被称为糟糕的程度。
所以对比相对稳定的咒术练习,关于体能和体术的训练成为了薰进入学校后比重更大的艰巨任务。
在今天以前,经过夜蛾正道的教导课程后,通常会由她的同学们来轮流帮助她进行一些训练和练习。
根据夜蛾老师的说法,这会有助于她融入新环境,和同伴们建立深厚的链接。
毕竟不出意外的话,接下来的几年时间、甚至未来成为独当一面的咒术师之后,他们也会是彼此为数不多的【同伴】,因此建立良好的情谊是一件必不可少的事。
于是在经历了为期两天的夏油杰和家入硝子十分体贴入微的辅助训练后,很不幸的,薰终于必须面对这位她从入学后就一直尽量避免接触的新同学了。
避免接触——会做出这样的决定没有其他原因,只是基于一些本能的判断,当脑海里出现“和这个人的相处会有一些复杂”这样的念头时,就无法不遵循判断这么做了。
要知道第一次见面时,这个人就对她的虚弱做出过诸如“好弱”、“好搞笑”之类的评价,还粗鲁地扯过她的衣领呢……虽然出于某些原因,薰发现五条悟对她带着一种出乎意料的好奇心。
当然,是排除了对方身上一看就知的自来熟和实则拒人于千里的因素所做出的分析。
不断快速径流的思绪让太阳穴突突跳个不停,她微微皱眉闭上眼睛,身上粘腻的不适却更强烈了,时间缓慢流动,薰能听到屋外树叶沙沙的声响,似乎过去了十五分钟,意识逐渐沉重,显然持续的高强度运动并没能如期改善她糟糕的睡眠。
她也许迷迷糊糊小憩了一会,终于听到了重新走近的脚步声,从落地时轻快的步履来看,是去而复返的五条悟。
他终于买好了“解闷”的点心了吗?
眼皮沉重不堪,薰疲于睁眼,心里忍不住想,看到她这样弱小的狼狈模样,他会不会又嘲笑她?他会说什么?“好弱”还是“不配做他的对手”?
其实他让她感到一些熟悉,过去有很多时刻她都在被这么讥讽着……但他还没有真正伤害她,就此讨厌他会不会有些过于不公平?
这样明媚的人,会不喜欢她也是理所当然吧?是她实在太过敏感,已经对这样的语言都产生了应激吗?
在疲惫的神经反应过来有什么接近前,一片冰凉的未知物品贴上了她的额头。
有那么一瞬间她的心脏几乎停顿了一秒,她忽然想到突兀接近的银针、在女用卫生间倾盆的雨水、指尖划过鞋柜里的老鼠尸体时冰凉又僵硬的触感,那种阴暗潮湿的味道混杂着泥土的腥臭似乎又回到了她的上空。
这是什么?刀、尺子、还是玻璃?一瞬间她想了很多,她为什么会觉得对方不会伤害自己,曾经那么多被她所信赖的人都拿起了屠刀,她为什么还敢毫无防备闭着眼睛?
但预想中的疼痛没有袭来,身体似乎微微颤抖了一瞬,薰睁开眼睛,看到了那双更加梦幻的蓝眼睛。
“欸欸?薰薰你的线怎么突然一副看见咒灵的模样啊,是我这个超级大帅哥哦?”
身高已经接近一米九的男生在她眼前挥了挥手,弯下腰时刚好能与她的视线齐平。
“难道被我帅气的脸惊呆了吗?”
他的脸上还是灿烂的笑容,似乎没有任何事物能让他恐惧,照亮训练场的阳光折射进他的眼睛,薰在那片冰晶的反射里看到了自己惊慌的眼睛。
“竟然露出了像老鼠一样的表情呢。”玫瑰忽然从身后飘来的声音让薰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她伸手抚摸额头,“这是……退热贴?”
“还有苏打水哦,巧克力,要吃吗?”五条悟笑嘻嘻地用微凉的瓶身贴上她的脸,晃了晃手腕。
“所以,线放开我啦,我没有拿刀哦。”
薰看向他的手臂,看到了被真空隔离在他皮肤上空紧紧缠绕的黑色丝线,连忙抬手挥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