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是由人类的负面情绪凝结而成的诅咒……怨恨、恐惧、痛苦……”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意识到什么,声音放得更轻。
“你……经常被这些东西缠上吗?”
少女轻轻摇头。这个微小的动作似乎牵动了伤口,夏油杰看见她的肩头几不可察地一颤,但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
仿佛疼痛对她而言,只是某种遥远的、与己无关的信号。
从负面情绪中诞生……”她的声音飘忽得像要散在风里,“非常……理所应当,不是吗?”
夏油杰怔住了。
“理所应当?”
“没有比人类的爱恨嗔痴更可怕的东西了。”
她说。
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夏油杰的心湖。他沉默了片刻,才轻声回应:
“你说得对……但正因如此,我们咒术师才要保护普通人不受咒灵伤害。”
他顿了顿:“你……需要帮助吗?”
少女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咒灵消失的地方,问:
“像你一样能够使用特殊力量的人……就是咒术师吗?”
夏油杰点点头,正想解释,她却先开口了:“原来你们真的拥有独立的学院吗。”
陈述的语气。没有疑问。
“什么?”
他愣了一会,才反应过来她指的是自己身上的制服——经过改动的黑色立领学生装,确实不像普通高中的款式。
初春带有凉意的风抚过庭院,轻轻吹起他额前的一缕黑发,让夏油杰感受到了一丝凉意。
一个非常敏锐的人。夏油杰立刻得出判断,新的好奇也随之涌现。
每个人身上都拥有咒力。
咒术师的力量源自诅咒的天赋,而普通人在濒临死亡或情绪剧烈波动时也能看到这些丑恶的生物。
有一些普通人能看到咒灵也并不奇怪。他们身上的咒力仅仅足够支撑他们看到这些怪物,却无法与之抗衡,所以他们通常会避免和咒灵的对视,以免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吸引他上前搭话的原因并不单纯。
夏油杰看向这个全身缠绕着浓烈的诅咒气息,却没有诞生任何咒灵的少女,她的咒力在他眼里十分微弱。
只有缘自咒术师的负面情绪不会诞生诅咒,他们的负面情绪反而会变成回馈自身的养分。
但这个少女身上的诅咒那么强烈,咒力却并不成正比。她不是咒术师,却似乎也并非普通人。
他想从口袋里找出名片或者其他什么可用的联系手段,但不等他放进口袋的手继续动作,一名护士快步走进庭院。
“川上小姐,警署的人到了。”护士扶住她的手臂,看见夏油杰时愣了愣,露出一个紧张又疏离的笑容,再转向少女时,眼底的怜惜混杂着隐约的畏惧,“我带你过去。”
夏油杰没有错过这转瞬即逝的眼神变化。
“谢谢你陪我聊天。”
被搀扶着,少女缓慢起身,向他微微颔首。
“再见。”
“…等等!”
夏油杰猛地站起身,却又克制地停在原地。他压低声音,从制服内袋掏出一张手绘的符咒,快步上前轻轻塞进她手中。
“这个……可以暂时驱散一些糟糕的东西。请……一定要保重身体。”
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看着他,没有说话。
护士搀扶着她离开了。黑色长发在蓝白条纹的病号服上流淌,像一道逐渐远去的隐墨。
夏油杰站在原地,注视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转角。
这场有始无终的对话就以这样的形式结束了。
他放出一只新的咒灵,试图消除她身上那股浓烈得不寻常的诅咒气息——那正是他最初注意到她的原因。
但咒灵的术式如同泥牛入海。诅咒的气息纹丝不动。、
他收回咒灵,轻轻叹了口气。
连名字都没问。
他散步般走到一楼服务台,结账时状似无意地问:“这里最近发生了什么吗?怎么还有警署的人来?”
柜台后的护士脸色变了变,显然他不是第一个这样问的人。
“您是外地人吧?”她挤出一个官方的笑容,“这里最近发生了案件,警方还在调查,具体情况我们也不清楚。”
非常官方的回答。
夏油杰识趣地不再追问,结账离开了医院。
他在附近的商业街买了伴手礼——给悟的甜点和给硝子的特产。坐在路边的长椅上,他翻开了顺手买的当地报纸。
几天前的社会版,一则新闻占据了大半版面:
【骇人听闻的三死一伤案件最新进展】
【据警方调查,案件中三名死者关系为父子与继母子,现场惨烈。唯一幸存者为女性死者之女,目前仍在医院治疗。警方对嫌疑人动机及案件细节仍在调查中……】
报道旁边配了一张住宅外景的照片。普通的二层小楼,拉着警戒线。
夏油杰的视线在“幸存者为女性死者之女”这句上停留了片刻。
手机响了。是班主任夜蛾正道的电话。
“杰,东京出现特级咒灵波动,需要你和悟立刻返回。”
“是,我马上回来。”
任务、评级、新的任务……回到高专后,生活被接连不断的祓除工作填满。那袋手信被遗忘在宿舍角落,很快便过了最佳赏鉴期限。
他逐渐遗忘了当时突如其来的好奇心,只在任务结束后和自己的好友五条悟提起过那个奇怪的少女。白发同期咬着喜久福,含混地说:
“那个人也是嫌疑人之一吧?报纸上不是写了嘛。”
夏油杰想说“她看起来不像”,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凭什么判断呢?仅仅因为一次短暂的对话?
连联系方式都没留下啊……
他看着自己绘制的符咒,轻轻叹了口气。那张手绘的符咒,也许早就被当作垃圾扔掉了。希望它至少能让她在医院的夜晚好过一些。
也许他们迟早会在某个咒灵暴动的事件中再见面。一个被如此浓烈诅咒缠身的人,平静的生活或许本就是奢望。
夏油杰并不知道——
这次短暂的相遇,早已在命运的织机上拉长一根黑色的丝线。
他永远无法原谅那时傲慢、迟钝的自己。
那时忙于践行“正论”的他无法预料,仅仅数月之后,自己将在一片由恶念与鲜血构筑的“地狱”中央,再次看见那个瘦削的身影对他露出苍白的微笑。
而那时,那个人微笑着递来的,将不是求救——
而是一份足以撕裂他所有信念的……
共犯的邀约。
齿轮崩坏的最初节点,竟然就在这样一个灰蒙蒙的、并不温暖的午后,发出了无人听闻的、第一声细微的咔哒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