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间稀疏的男人从窗户探出脑袋,皱着从不打理的粗眉,用不易被察觉的眼神偷偷打量着她。
川上薰微微回头,嘴角扯出与平日别无二致的笑容。
“真是抱歉,打扰到您了。”
她察觉到男人隐蔽的视线在昏暗的夜色里,从她的头顶一路下滑,滑过她微微起伏的胸脯和布料遮掩的臀跨,贴在她制服裙下露出的小腿上。
川上薰感受到了皮肤溃烂般的不适。
男人咂了咂嘴,目光像粘腻的触手滑过她的制服裙摆。
“一个人住不容易吧?瘦成这样……”他故意拖长语调,身体前倾,压低的嗓音裹着烟草的臭气,“来大叔家吃个晚饭?我手艺不错,还能教你点……‘大人’的事。”
薰站在原地,脸上仍挂着那副练习过千百遍的微笑面具,背在身后的手却已悄然握紧。指甲陷进掌心,疼痛尖锐而清醒——压住了胃里翻涌的恶心。
“多谢好意。”她的声音平稳得连自己都惊讶,“夜已深,不打扰了。”
她走进庭院,转身上锁,间隔半个庭院和一堵围墙,拥有力量后越发灵敏的五感让男人嘟囔的声音刚好清晰可闻。
“装什么清纯,每晚都这么晚才回来,谁知道是不是去做援助了……”
几声犬吠响起,窗户重新关上了。
川上薰面无表情给庭院的外门上锁,一步一步走上小台阶,从口袋伸出紧握着钥匙的手,动作平稳地插入锁孔,转动。
“我回来了。”
没有回应。
房门被反锁,钥匙躺在紧握的手掌,似乎嵌入骨骼和神经,在掌心灼烧,突突跳动。
她站在黑暗的玄关,左脚蹭着右脚后跟,皮鞋滑落时发出沉闷的声响,像记忆里某样东西坠地的回音。
入门就是简单的木制玄关,指触到开关,“啪”一声,昏黄的灯光洒下,照亮客厅井井有条的轮廓——那是她花了无数个日夜整理出的“正常”。可光线边缘,阴影仍在蠕动,仿佛随时会撕开这层脆弱的秩序。
湿淋淋的制服紧贴皮肤的触感、铁锈混着甜腥的气味、滴答的水声……记忆像潮水般涌来。她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前的整洁景象如潮水褪去,露出了底下那片血腥的底色——那个每夜在梦里重现的案发现场,正透过现实薄薄的表皮,朝她咧开无声的笑。
这间住宅在失去除了她之外的所有住户后,时常表现出令人惊异的不舍,因此她常常能在夜晚回到那个肮脏凌乱的案发现场。
又或许她早已在三个月前就被困在难以出走的囚笼,厨刀、残肉、绽裂的伤口,滴进眼珠的液体与溅上皮肤的液体是同样的温度。
那一天她也站在玄关处,拿着一本被黑笔写上“怪胎、恶心、离达也君远点”这样字眼的课本。
身上湿淋淋的,制服黏在大腿上像沉重的树皮。在书店借阅的旧书很重,书包坠在手腕,她没有脱鞋。
房间里很暗,没有开灯,所有的窗户和窗帘都被关上了,厚重的布遮挡了一切对外的讯息,只有电视前闪烁着微光。
最先涌入鼻腔的是气味。
铁锈味和像闷热的经血般的腥臭气味弥漫在密闭的空间,她看到客厅里母亲站在电视机前的身影,腰间系着围裙。
接下来传入耳的是声音。
电视里播放着晚间新闻,她听到熟悉的播报员字正腔圆的讲解,正在报告今日的地震讯息。有暗色的液体顺着刀背的纹路滴在木板,滴落在地的水滴传到耳朵里像沉重的钟鸣。
最后是终于眨动的眼睛。
跳动的彩光映在母亲手握的厨刀上,戴着钻戒的手上握着一条没有身体的手臂。
她看到继父身体后仰坐在沙发上,能依稀从身体残破的布料看出他还穿着工作的西服,手上紧捏着的纸张似乎又是一份欠款说明。
那时她无法从继父的表情判断他最后的遭遇,那颗一向高高在上的头颅像一颗破碎的瓜瓤,只剩坚硬的外壳,一切模糊不清。
视线下移,名字被书写在课本上的“达也君”躺在玄关的尽头,身体像摔碎的玻璃,即使再复原也一定缺斤少两。
那时她说了什么?
薰记得从背部一路窜升到头顶的轻微刺痛,也记得胸口好像塞满湿棉花的沉重和堵塞,关于自己的记忆却是一片不合理的空白。
但妈妈扭过头来的脸很清晰。
她的脖颈发出细微的、如同合页转动的声响。那双和她相似的狭长眼睛微微眯着,右眼被深红覆盖,干涸的血渍黏住她下垂的眼睫,眼角的痣已经模糊在粘稠的猩红,像一颗即将坠落的红宝石。
那张溅满深色液体的脸微微抽搐,朝她露出一个一如往常的微笑。
“小薰,欢迎回家。”
“おかえり。”
叮——
微波炉的提示音回响在厨房空旷的房间,薰拿出重新加热的便当,很快又放下,摩挲着从炙烫的包装上收回后微微发红的手指。
便当复热一定没有新鲜时美味了。
她想起阳子的手,那双布满很多伤口的手很厚实,工作时触碰滚烫的煎锅也毫不动摇。
也许是很多天没有尝到米饭和肉的滋味,便当在她嘴里味同嚼蜡,只是一份比面包和饭团更温暖的蛋白质和碳水混合物。
尝不出味道。
牛肉表面淋着酱汁,放进口腔像给舌头盖上一片凉被,随着咀嚼化为牵连不断的□□组织,回弹的半熟鸡蛋在齿间断裂,覆盖舌苔的蛋液腥甜黏腻。
她闭上眼睛,幻觉再一次如潮水袭来。
她看到桌上的餐盘里盛满一团团粘连的内脏和断裂的碎块,腥咸的淤液在盘底淤积,细小的气泡在空中破裂,变成半凝固的液体表面密集堆积的泡沫。鲜红的、暗红的液体,最后都化作一朵朵玫瑰的染料,将花瓶里惨败的枝叶渲染出深浅不一的色泽。
川上薰抬起左手,冰冷的手掌贴上下颌,快速划过喉骨和突起的锁骨,落在隐藏心脏的左侧胸口。
这条斜跨脖颈和前胸的惊人伤疤崎岖起伏,缝合自愈的伤肉在她的躯体上撑起一条沟壑的山脊,皮肤下奔涌的血液在每个夜晚嘶吼着一个相同的问题:
“为什么是我?凭什么是我?”
答案不在过去的血泊里,而在未来。
在她必须亲手揭开真相、砸碎命运枷锁的路上。
捂住胸口,喉间痉挛,薰却强迫自己咽下最后一口。食物像冰冷的铅块坠入胃袋。与此同时,一种熟悉的虚脱感漫上四肢——精神值又降了。
眼前仿佛蒙上一层薄雾,耳边响起玫瑰若有似无的轻笑。
【日常任务进食已完成】
【体质增加 1】
【体力增加3】
【精神值下降1】
冰冷的提示,是她与这个荒谬世界唯一确定的契约。
川上薰抬起头,看到蠕动的小字飘浮在半空。
【提示:玫瑰的力量增强了】
【信息已更新:若精神值持续处于负数,玫瑰将接管身体】
【请注意你与‘野兽’的平衡】
“薰还是那么不爱吃肉呢。”她的影子轻轻叹息,“要小心虚弱致死哦。”
她擦净唇角,看向自己的暗影:“你很期待那一天吗?”
玫瑰轻笑着,替她擦去唇角最后一丝污渍:“不,我期待的是你亲手揭开枷锁的那天。地狱不会收你,薰……命运把你留在这里,是为了让你成为自己的审判官。”
“不过,你该休息了,这是无睡眠的第三天了呢。”
丝线贴心地为她取过帮助睡眠的药品,递来一杯冰冷的清水。
她闭上眼,这一次久违的梦境里不再是鲜血,而是一条无尽的河流。
一个穿着黑色和服的少女,正站在河流对岸,平静地看着她。
【隐藏记忆解锁:1/??】
【提示:关于三途川,你似乎遗忘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