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头晕耳鸣中清醒。
不同的面孔飘浮在半空,像一个又一个巨大的肥皂泡在扭动。
身体好像躺在金属做的立方体中心,声音来自四面八方,却一个字也听不清楚。
她死了吗?
好像没有,湿稠的液体顺着唇峰流过上颚,像一滩湖泊堵在舌根,尝不出味道。
红蓝交错的光在眼前旋转,头顶是一片惨白的黑。
没有身体的知觉,脑袋好像飞在半空,天旋地转,血液冲上头颅,双耳塞满冒着血泡的喘息。
“发现……伤者……尸体……急救……”
黑色的镜框落在地面,脖颈似乎扭转了方向,绚烂的虹光在视野绽放,再回过神时,眼前是一根皮开肉绽的手指,旋在残破的悬月正中。
挂在掌心的厨刀顺着不知是红布还是手背的道路一落直下,砸在耳边坚硬粗砾的泊油路上,溅起颗粒浓稠的水花。
飞溅的水滴逐渐变大,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与玫瑰一样的鲜红覆盖了所有的视野。
朦胧中,她看到了厨刀上不断滴落的血液、那个人微笑的脸、还有……骤然坠地的头颅。
——天空坠落了。
【记忆已收录:“地狱”】
【你将永远携带着这份罪恶——直至杀出重围】
一阵尖锐的、仿佛来自远方的耳鸣撕裂了寂静。
眼前炫目的虹光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职员室内惨白的日光灯。光线冷硬,照得一切了无生气。
“川上,身体恢复得怎么样了?”
中年男人坐在职员室的转椅,桌上摆放着小巧的时钟和一盆绿植,几本翻开的笔记歪斜着放在不大的办公桌中央,红色的墨水在黑色的字迹旁标注着诸如“请多努力”“做得不错”这样不痛不痒的小字。
薰眨了眨眼。
视线缓慢滑过那双属于成年人的大手。它们搭在男人的大腿上,弯曲的指节粗大,无意识摩挲着职员的制服长裤,一下,又一下。
她没有转动脑袋,只是垂下了眼帘。
从男人的角度,只能看到少女头顶的发旋和浓密的睫毛——像婴儿那样纤长,遮盖住他试图探寻的眼睛。
“多谢您的关心,松田老师。”少女轻声说,像溪水滑过卵石,“已经完全恢复了。”
“这样啊。”男人握住双手,交叠的拇指反复摩挲着指背。
“关于那件事,我很遗憾……”
薰安静地听着。她听见话语里那份过于刻意的同情,像一层薄薄的糖衣,包裹着底下冰凉的、事不关己的疏离。指尖传来细微的刺痛——那是“玫瑰”在无声地讥笑。
她抬起眼,给了对方一个浅淡的微笑。没有看他的眼睛,只是盯着他衬衫领口那枚微微歪斜的纽扣。
“谢谢您。”
当纤细的身影走出职员室,拉门发出“咔哒”轻响的瞬间,仿佛某种隐秘的开关被按下,屋子里凝滞的空气重新开始流动。
男人抹了抹额头,如释重负般呼出一口气。
“喂,松田,她就是那个……家里出事的?”邻座的同事凑过来,呼出的气息带着劣质烟草的味道。
“是啊。”松田瘫在椅子上,抱怨道,“你又去抽烟了?小心被学生闻到。”
同事耸耸肩:“谁让他们带烟来学校……不说这个了,那一家的事可是传得沸沸扬扬。我看啊,她接下来的日子可不好过。”
“谁能想到会这样……只剩一个孩子。有时候想,也许一起走了反而……”松田苦恼地揉着太阳穴,“说真的,让人心里发毛。”
“我懂我懂。”
抱着资料的女同事站在桌旁,一只手掩着嘴,压低声音:“毕竟那样的传言……我看她确实不太正常。”
交谈声从虚掩的门缝飘出。松田苦笑着摆摆手。
“啧啧……午休快结束了,我先去教室。”女人拿起资料,同事们朝她挥手。
她拉开门,迈出的脚步一顿。
靠在门外墙边的少女,在对上视线时微微一笑。
“小岛老师,需要帮忙吗?”
女人愣住,抱着资料的手指微微收紧。她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对方的脖颈上——那道狰狞的疤痕从耳后延伸,消失在制服领口下,像一条盘踞的蜈蚣。
她移开眼,扯出一个惯用的、弧度标准的微笑。
“没事没事,薰同学先回教室吧。我忘了东西。”
“好的。”
少女微微欠身,黑色长发随着动作在脑后起伏,像一匹流动的绸缎。
小岛内叶退回室内,脸色有些难看。她匆匆走回座位,瞪了眼探头探脑的同事。
松田掩饰性地咳嗽一声。大家忽然不约而同地想起手头“繁忙”的工作,埋头佯装忙碌。
小岛抓起笔筒里一支黑笔,若无其事地加快脚步离开。不知是在对谁说话,声音里带着懊恼:
“真是的,怪胎。”
踏出职员室前,她下意识侧头看了一眼。
那个纤细的背影已经变成走廊尽头一个小小的黑点,很快消失在转角。
被难堪打断的违和感重新上涌,小岛内叶摇了摇头,与其在意这个,不如想想自己这次的升职评级。
她听说三年级的大辅老师有意在这次结业后和她竞争A班的班主任,得尽快想想办法,是让美菜带着她的朋友再散布一些……
她思考着,扭过头,把不适感抛在脑后,转身向反方向疾步离去。
这里并不欢迎她。
川上薰面不改色地走在校园走廊。
每当有人经过,她都能感受到黏在身上的目光,如有实体,芒刺在背,很难令人忽视。
休学整整几月,再回到学校,她就受到了诡异的万众瞩目。
这些目光里有无用又冷酷的同情、不知所谓的恐惧,有服从大流的警惕、不怀好意的好奇心,还有掺杂着恨意的盯梢。
教室。
薰的视线滑过一个正在和朋友说话的女生,小岛美菜,继兄达也的女友。
她身旁的同伴投过来的目光总是最容易辨认的。不论男女,厌恶,嬉笑,仇恨,讥讽,但都没有美菜的视线烫人。
与拥有拙劣演技的同伴不同,美菜看向她时总是带着优等生的完美笑容。可薰知道,那张笑脸下,藏着比任何人都深沉的恨意。
她慢慢走回座位。
本该整齐摆放的文具盒,此刻开口朝下,歪歪扭扭地躺在地上。
薰伸出手,捡起文具盒。盒盖弹开的瞬间,许多黑色的、毛茸茸的小东西倾泻而出,擦过她的手背和小腿,稀稀落落砸在地上。
“啊——!”
周围响起此起彼伏的尖叫。薰低下头,盯着地面上散落的尸体。
是虫子的尸体。甲壳虫、蟑螂、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昆虫,躯干破碎,汁液渗出。
她没有出声,只是沉默地站在原地。
冰冷的手轻轻拍了拍被虫身擦过的皮肤。然后她才缓慢地蹲下身。
捡起两支中性笔,用笔身夹住一只只虫尸,放进垃圾桶。动作有条不紊,像在完成某种仪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