培训班二楼的窗户很久没有擦过。光从外面进来,被玻璃切得有些发白,落在地板上,像一层没来得及清理的旧影子。房子安静得过分。楼下偶尔有人经过,脚步声从楼梯间传上来,又很快散掉。灰尘在光里慢慢浮着,细小、迟疑,像悬在空气里的问题,一直落不下来。
卷帘门被推开的时候,天井里的亮度忽然压进来。光太直接,照得空荡的地板有些不真实,像一段还没来得及长大的生活。
他坐在电脑前。烟夹在指间,燃得很慢。耳机松松地挂在脖子上,屏幕里是冷蓝色的界面,光一下一下闪在他侧脸上,不刺眼,却一直亮着。我走进去。他听见动静,抬头看我。那一眼里有明显的倦意,像是很久没有真正睡过。
“你来了啊。”
声音很轻,落在空气里,没有多余的回声。
他一周里有一半时间住在这里。剩下的日子来回奔波,在市区和这栋旧楼之间,把生活拆成两段——一段留给现实,一段留给还没站稳的努力。而我们之间的空气,也在这样的来回里,一点点变得更重。没有声音,却让人下意识地放慢呼吸。
培训班真正运转起来之后,日子变得异常重复。开门、等人、上课、关灯,再来一遍。招生并不顺。偶尔有人停下来问,更多的时候,走廊空得能听见回声。
海报贴在一楼的玻璃门上,颜色很亮,亮得像刚从打印机里走出来的希望。Logo 是我做的。他站在旁边,一行一行地看,认真得近乎固执。他不是不努力。相反,他把能用的力,都用上了。
传单印得很亮。在校门口那一小块阴影里,显得有点多余。我弯腰捡被丢弃的传单,叠好,再递出去。他越来越常睡在那间旧房子里。夜里灯总是亮着。烟灰缸堆得很满,桌上是账本、器材,还有几杯已经冷掉的咖啡。
有时候我去接他。车门一关上,他就靠在副驾睡着了,睡得很沉。睫毛在路灯的光里,轻轻颤了一下。一个人被现实消耗的时候,并不会立刻倒下。只是慢慢地,把自己缩小。
那天晚上,我们关完灯,一起坐在楼梯口。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带着一点已经不那么冷的气息。
我随口说了一句:“最近好像有点累。”
他说:“再撑一阵就好了。”
语气很快,像是在说给我听,也像是在提醒自己。
我没有接话。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低声说:
“你最近怎么……好像不太过来了?”
我愣了一下。
还没来得及回答,他已经接着说了下去:
“你能不能……再陪陪我?”
我没有接话。只是坐在那里,看着他,什么也没说。不是因为不知道答案,陪伴,从来不只是愿不愿意的问题。它还需要力气,需要时间,也需要两个人站在同一个方向上。培训班还在运转。他还在拼命。我们也仍然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