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成,你……”朱元璋一怔。
韩成跪下,重重磕了一个头:“大帅,末将家小,烦请照料。”
说完,他起身,戴上朱元璋的头盔,对亲兵们喊道:“护我下船!”
亲兵们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七八人护着穿帅袍的韩成,向船尾奔去。汉军士兵果然被吸引,大喊:“朱元璋要逃!追!”
大批汉军转向船尾。
朱元璋被徐达、汤和护着,从另一侧悄悄下到一艘小艇上。小艇迅速划入芦苇荡,消失不见。
船尾,韩成站在船舷边,回头看了一眼“应天号”上仍在苦战的袍泽,又望向应天方向——那里有他刚满周岁的儿子。
然后,他纵身一跃,跳入鄱阳湖。
红色帅袍在碧绿的湖水中展开,像一朵盛开的血花。汉军士兵纷纷放箭,箭矢入水,激起朵朵涟漪。
“朱元璋投水了!”汉军欢呼。
消息迅速传遍战场。汉军士气大振,攻势更猛。明军则军心动摇,阵型开始混乱。
此刻,朱元璋已转移到另一艘战船“金陵号”上。他站在船头,看着韩成投水处,双目赤红。
“大帅,现在不是悲痛的时候。”徐达低声道。
朱元璋咬紧牙关:“传令,全军反击。为韩成报仇。”
号角声变调,从撤退转为进攻。明军船只虽然小,但数量众多,开始从四面八方围攻汉军巨舰。
而此时的张定边,正站在楼船船头,得意大笑:“朱元璋已死!尔等还不速降!”
他所在的巨舰横冲直撞,连破三艘明军战船,直取“金陵号”——他并不知道朱元璋已换船,以为那是明军副帅的座舰。
常遇春远远看见,急令舵手:“快!截住张定边!”
两船迅速接近。张定边站在高高的船楼上,俯视着常遇春的快船,冷笑道:“常遇春,朱元璋已死,你还顽抗什么?”
常遇春不答,弯弓搭箭。
此时两船相距约八十步,湖上风大,船身摇晃。常遇春屏住呼吸,弓如满月。
箭出。
那一箭穿过晨雾,穿过湖风,穿过战场上震天的喊杀声,精准地射中张定边左肩。力道之大,竟穿透甲胄,箭头从背后透出三寸。
张定边闷哼一声,踉跄后退。亲兵慌忙扶住他。
“撤……撤!”张定边咬牙下令。
主帅受伤,汉军攻势为之一滞。明军趁机反击,终于稳住阵线。
这一战从清晨打到午后,双方伤亡惨重。汉军损失大小战船四十余艘,明军损失更多,达六十余艘。湖面上漂浮着残骸、尸体、破碎的旌旗,湖水被染成暗红色。
申时,双方各自收兵。
朱元璋回到水寨,第一件事就是问:“韩成的家人,接来了吗?”
徐达点头:“已接至应天,夫人亲自安置在府中。”
朱元璋沉默良久,对亲兵说:“取纸笔来。”
他亲笔写下一道手令:追封韩成为忠勇侯,其子世袭百户,其妻赐诰命,其父母由官府奉养终老。
写完,他走到船头,望着韩成投水的方向,深深一揖。
“兄弟,走好。”
同一天,应天府。
马秀英在辰时收到了前线战报。薄薄一纸,寥寥数语:“廿八晨战于康郎山,初战不利。大帅座舰被围,亲兵统领韩成着帅袍投水殉主,大帅得脱。张定边中箭,敌退。我军损船六十余艘,伤亡待查。”
每一个字都像针,刺进她心里。
她坐在窗前,手里捏着那张纸,从辰时坐到午时。朱标下了学来找她,见她脸色苍白,小声问:“娘,你不舒服吗?”
马秀英回过神,勉强笑笑:“没事。标儿,今天先生教了什么?”
“《孟子》。”朱标背诵起来,“孟子曰:‘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君为轻。”马秀英低声重复这三个字,眼前浮现的是韩成——那个今年才二十五岁的年轻将领,家里有刚生产的妻子,有嗷嗷待哺的婴孩。
“标儿,”她忽然说,“今天不读书了,娘带你去个地方。”
她带着朱标出了府,没有乘车,步行来到城西一处大宅。这里原是某个富商的别院,如今被改成了临时伤兵营。院中架起数十口大锅,热气腾腾煮着粥和草药。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药味、汗味。
院子里躺满了伤兵。有的断了胳膊,有的伤了腿,有的头上缠着厚厚的绷带,渗出血迹。妇女们在院中穿梭,喂水、喂药、擦洗伤口。
马秀英挽起袖子,从一个妇人手中接过药碗,走到一名年轻伤兵面前。那士兵不过十八九岁,左腿中箭,军医刚取出箭头,伤口血肉模糊。
“夫人……”士兵要挣扎起身。
“别动。”马秀英按住他,舀起一勺汤药,吹凉了,递到他嘴边,“慢慢喝。”
士兵眼眶红了,顺从地喝药。喂完药,马秀英又接过干净的布,浸了热水,轻轻擦拭他脸上的血污。
朱标站在母亲身后,看着这一切。他看见那些伤兵痛苦的表情,看见他们残缺的身体,看见母亲温柔的动作。
一个伤兵哭了起来:“夫人……我这条胳膊废了,以后种不了地,家里老母幼子可怎么活……”
马秀英握住他没受伤的那只手:“放心,大帅有令,伤残将士由官府供养。你的家人,不会饿着。”
她转身,对负责的官员说:“记下他的名字、籍贯、家中情况。战后一一落实。”
“是,夫人。”
从伤兵营出来,已是傍晚。马秀英没有回府,而是带着朱标来到府衙后院的祠堂。这里供奉着阵亡将士的牌位,最新的一个,上面写着“忠勇侯韩成”。
她点上香,跪下。
朱标也跟着跪下。
“标儿,”马秀英望着牌位,声音很轻,“你知道这些人,为什么流血,为什么死吗?”
朱标想了想:“为了打胜仗?”
“不全是。”马秀英摇头,“他们是为了保护。保护你爹,保护我们,保护应天城里每一个百姓。”
她指着那些牌位:“他们中,有人是父亲,有儿子要养;有人是儿子,有父母要孝;有人刚成亲,妻子还在家中等待。但他们还是来了,还是战了,还是……死了。”
朱标似懂非懂地看着那些陌生的名字。
“你要记住,”马秀英转回头,认真地看着儿子,“将来你若掌权,一定要善待这些人,善待他们的家人。因为他们的血,是为我们流的。”
夜幕降临,祠堂里烛火摇曳。
马秀英一直跪着,从酉时跪到子时。朱标陪她跪了一个时辰,实在撑不住,靠在她身边睡着了。马秀英把他抱到一旁的小榻上,盖好被子,又回到蒲团上跪下。
她闭着眼,手中佛珠一粒一粒捻过。
为朱元璋祈福,为前线将士祈福,为韩成的灵魂祈福。
窗外的梆子声敲过三更,敲过四更。天快亮时,徐达派来的亲兵到了。
“夫人,大帅有信。”
马秀英睁开眼,接过信。纸上只有八个字,是朱元璋的笔迹:
“安好,勿念。珍重待归。”
她看着那八个字,终于,眼泪落了下来。
泪珠滴在信纸上,晕开了墨迹。她小心地把信折好,贴在胸口,仿佛能隔着千山万水,感受到那个人的温度。
晨光从窗棂照进来,照在祠堂的牌位上,照在熟睡的朱标脸上,照在马秀英泪痕未干的脸上。
新的一天开始了。而鄱阳湖上的血战,还将继续。
马秀英站起身,腿因久跪而麻木。她扶着柱子站稳,望着东方升起的太阳,轻声说:
“重八,我等你回来。”
“等你回来,看这天下太平。”
……
至正二十三年四月三十,鄱阳湖战役第三天。
黎明时分,朱元璋在水寨帅船上召开军议。连日的苦战让每个将领脸上都挂着疲惫,船舱里弥漫着血腥味和汗味,混合着湖水的腥气。
“不能再这样耗下去。”徐达指着舆图,手指划过康郎山至湖口的水道,“我军已损战船近百艘,伤亡过万。陈友谅虽也损失不小,但他船多兵多,耗得起,我们耗不起。”
常遇春一拳砸在桌上:“那就拼了!我带敢死队,直冲陈友谅座舰!”
“那是送死。”刘伯温平静地说。这位谋士眼中布满血丝,显然也是彻夜未眠,“陈友谅的座舰周围有十二艘巨舰护卫,铁索连环,冲不进去。”
舱内陷入沉默。朱元璋坐在主位,手指敲着扶手——这是他的习惯,思绪越重,敲得越慢。
就在这时,一个年轻的声音在舱门外响起:“末将……末将有话要说。”
众人转头,见是郭兴。此人原是巢湖水师的小头目,投靠朱元璋后屡立战功,如今已是千户。他站在舱门口,有些局促,但眼神坚定。
“说。”朱元璋点头。
郭兴走进来,先向众将领行礼,然后走到舆图前:“末将这几日观察,发现陈军巨舰虽大,但有个致命弱点——他们用铁索连环,固然稳固,却也……”
“却也什么?”常遇春急问。
“却也一船着火,众船难逃。”郭兴说完,舱内静了一瞬。
刘伯温眼睛一亮:“火攻?”
“对!”郭兴指着湖面示意图,“这几日都是东南风。若选敢死之士,驾轻舟满载火药、硫磺、膏油,借风势突入敌阵。敌船相连,转向不易,一旦着火……”
“连环焚烧!”徐达接话,声音里透出兴奋。
朱元璋站起身,走到舷窗边,望向湖面。晨雾未散,能隐约看见远处陈军水寨的轮廓,那些巨舰像一座座水上城堡。
“风向如何?”他问。
亲兵立即出舱,片刻后回报:“大帅,东南风,风力渐强。”
朱元璋转身,目光扫过众将:“谁愿领此任?”
常遇春第一个站出来:“末将愿往!”
“不。”朱元璋摇头,“你是先锋大将,此战若胜,还需你率军追击。”
他看向郭兴:“计策是你想的,你敢不敢领兵?”
郭兴单膝跪地:“末将万死不辞!”
“好。”朱元璋扶起他,“给你三百死士,七条快船。船上装满火药、硫磺、鱼油、干草。今日午时,东风最盛时出发。”
“得令!”
众将领命而去,各自准备。朱元璋独自留在舱中,对刘伯温说:“伯温,依你看,此计有几成胜算?”
刘伯温沉吟:“若天助东风,七成。”
“那三成呢?”
“风向突变,或火船未近敌舰便被击沉。”
朱元璋点头,走到船头甲板。湖风吹起他的战袍,猎猎作响。他仰头望天,天空阴沉,云层低垂。
“天时、地利、人和。”他低声自语,“我已占其二,只差天时。”
就在此时,风向似乎变了。原本的东南风,渐渐转为偏东风,风力越来越强,吹得战旗几乎要撕裂。
“东风!”有士兵惊呼。
朱元璋闭上眼,感受风吹过面颊的力度。片刻,他睁开眼,眼中闪过决绝的光:“传令,所有战船做好出击准备。若天助我,此风当持续三刻!”
历史记住了这一刻:至正二十三年四月三十日午时三刻,鄱阳湖上东风大作。
郭兴站在第一条火船船头,身后是四十三名死士。每个人都喝了壮行酒,在战袍内衬写好了姓名籍贯——这是敢死队的规矩,若战死,方便辨认尸骸。
“兄弟们,”郭兴举碗,“今日一去,或许不还。但若能烧毁敌舰,此战可胜,江南可定!家中父母妻儿,大帅必有厚恤!”
“愿随将军赴死!”众人齐声。
七条火船依次驶出水寨。船上堆满火药桶、硫磺包、浸透鱼油的干草。每条船有十名划桨手,拼命划桨;其余人手持盾牌,准备抵挡箭雨。
东风推着船速,快如离弦之箭。
陈军水寨很快发现了这支小队。号角声响起,箭矢如雨落下。不断有划桨手中箭倒下,立刻有人补上。火船越来越近,已经能看清汉军士兵惊恐的脸。
第一条火船撞上了一艘巨舰的侧舷。船头的郭兴点燃引信,纵身跳入湖中。其他死士也纷纷跳水。
三息之后,巨响震天。
火药桶爆炸,点燃了硫磺和鱼油。火焰瞬间吞没了巨舰的侧舷。更要命的是,这艘巨舰与左右两舰用铁索相连。火势顺着铁索蔓延,点燃了邻船的帆索。
第二条、第三条火船接连撞上。
第四条火船最惨烈——它在半途被火箭射中,提前燃烧。但船上的死士没有跳船,而是任由烈火焚身,操着熊熊燃烧的船体,狠狠撞向一艘楼船的船尾。
第五条、第六条……
第七条火船由郭兴亲自指挥的副将驾驶,直扑陈友谅座舰所在的船阵中央。虽然中途被击沉,但燃烧的残骸顺水漂向敌阵,又引燃了两艘护卫舰。
整个陈军水寨,陷入火海。
从明军水寨望去,景象骇人。湖面上,数十艘巨舰同时燃烧,黑烟滚滚,遮天蔽日。火焰在相连的船阵中跳跃、蔓延,像一条火龙在水面游走。燃烧的船帆如巨大的火炬倒下,点燃甲板;桅杆断裂,砸向挤满士兵的船舱。
惨叫声隔着数里都能听见。汉军士兵像下饺子一样跳入湖中,但许多人身上已着火,落水时发出“嗤嗤”声,冒起白烟。更多的士兵被困在燃烧的船舱里,无路可逃。
东风助火势,火借风威。不过一刻钟,陈军前阵近百艘战船已陷入火海。后阵的船只急于脱逃,互相冲撞,又撞翻了数十艘。
朱元璋站在“金陵号”船楼,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
他赢了。火攻之计大获成功。按照徐达的估算,这一把火至少烧毁了陈军两百艘战船,毙伤数万人。陈友谅的水师主力,经此一役,元气大伤。
但朱元璋脸上没有喜色。
他看见湖面上漂浮的尸体,密密麻麻,几乎遮盖了水面。有的还在燃烧,有的已经焦黑。他看见一个汉军士兵抱着半截桅杆,在火海中挣扎,最终沉没。他看见几条小船在打捞落水的同袍,但更多的是在逃命,顾不得他人。
“大帅,可以出击了。”徐达轻声提醒。
朱元璋抬手:“再等等。”
“等什么?”
“等火小些。”朱元璋说,声音有些沙哑,“现在冲过去,是让我们的兵送死。”
徐达愣了愣,点头退下。
朱元璋继续看着那片火海。他想起至正十二年,自己饿倒在皇觉寺外,马秀英递来那块麦饼。那时他想:若我得势,必让天下人都有饭吃。
现在他快得势了。可脚下这片湖,漂着数万具尸体。
“爹。”
一个稚嫩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朱元璋回头,看见朱标不知何时上了船——是徐达安排接来的,为了让这孩子见证父亲的胜利。
七岁的朱标穿着小号皮甲,站在父亲身边。他望着湖面,小脸煞白。
“怕吗?”朱元璋问。
朱标点头,又摇头:“怕……但爹爹在。”
朱元璋把儿子抱起来,让他坐在栏杆上——这个高度,正好能看清战场全貌。
“标儿,你看。”朱元璋指着火海,“这就是战争。赢了,就有天下;输了,就是那些浮尸。”
朱标紧紧抓住父亲的手臂:“爹爹赢了。”
“是,赢了。”朱元璋顿了顿,“但你知道吗,那些漂着的人,他们也有爹娘,有妻儿。他们跳上船的时候,也许想着打胜了就能回家,就能领赏,就能让家人过上好日子。”
朱标似懂非懂地看着父亲。
“可他们都死了。”朱元璋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吹散,“因为我要赢,因为他们的大帅要赢。”
他放下朱标,转身对亲兵说:“传令,打捞落水的汉军士兵。救上来,不杀的,好好医治。”
“大帅?”亲兵惊讶。
“照做。”朱元璋挥手。
命令传下去。明军小船开始打捞落水的汉军。有些汉军士兵以为是要杀他们,拼命挣扎,直到被拖上船,发现真的给水喝、给伤药,才瘫软下来,嚎啕大哭。
就在这时,一艘快船从应天方向驶来。船上跳下一个信使,浑身湿透,呈上一封火漆密封的信。
“大帅,夫人急信。”
朱元璋拆开信。纸上只有一句话,是马秀英秀丽的笔迹:
“妾闻火攻已行。夫君非好杀,乃止杀。天下大定,在此一举。万望珍重,妾与标儿待归。”
朱元璋看着这行字,良久,将信纸小心折好,收入怀中。
他再抬头时,眼神已恢复锐利。
“徐达!”
“末将在!”
“率主力船队出击,直取陈友谅中军!”
“常遇春!”
“末将在!”
“你带快船队,绕过火场,截击陈友谅退路!”
“得令!”
号角声再起。明军战船倾巢而出,扑向混乱的汉军残阵。
朱元璋抱起朱标,走到船楼最高处。从这里望去,整个鄱阳湖战场尽收眼底——西边是仍在燃烧的陈军船阵,东边是浩浩荡荡的明军船队,中间是漂浮的尸体、残骸、挣扎的落水者。
“标儿,记住今天。”朱元璋说,“记住这些火,这些死人。将来你若掌权,要记得:能用计的,不用兵;能少杀的,不多杀。每一次开战,都是万千家庭的破碎。”
朱标重重点头。他看着湖面,忽然脑海中闪过一些破碎的画面——不是眼前的火海,而是更炽热、更巨大的火焰,还有会飞的铁鸟,发出轰鸣的巨响……
他甩甩头,那些画面消失了。
“爹,”他小声问,“仗打完了,那些人……他们的家人怎么办?”
朱元璋沉默片刻:“阵亡的,发抚恤。伤残的,官府养着。这是为帅者的责任。”
“韩叔叔的家人呢?”朱标想起那个替他父亲赴死的将军。
“已安置在府中。”朱元璋摸摸儿子的头,“你娘亲自照料。”
朱标不再说话,只是紧紧靠着父亲。
夕阳西下时,战事基本结束。陈友谅率残部向西溃逃,明军追击三十里,斩获无数。鄱阳湖一战,陈汉政权元气大伤,再也无力与朱元璋争雄。
当晚,明军水寨举行庆功宴。
朱元璋只喝了一碗酒,便离席走到船头。湖面上,士兵们还在打捞尸体,一船一船地运往岸边。火把的光映在水上,随波晃动。
徐达跟出来,站在他身后:“大帅,此战大胜,该高兴才是。”
“是啊,该高兴。”朱元璋望着湖面,“天德,你说,我们今天烧死了多少人?”
徐达沉默片刻:“不下三万。”
“三万。”朱元璋重复这个数字,“三万条命,换一个江南。”
“这是必要的。”徐达说,“陈友谅不除,战乱不止,死的会是三十万、三百万。”
朱元璋点头:“我知道。只是……算了。”
他没说完的话是:只是这权柄越重,杀的人越多。当年在濠州,他只想让身边的人吃饱饭;后来想占一块地盘,让一方百姓安宁;现在要争天下,就要让万千人去死。
“大帅,”徐达忽然说,“夫人那句话说得对——非好杀,乃止杀。今日这三万,是为了明日三十万不必死。”
朱元璋转头看他,笑了笑:“你也学会讲道理了。”
“跟大帅学的。”
两人并肩站着,看着湖面上星星点点的火光。那些火光,有些是打捞尸体的火把,有些是未燃尽的残骸,在夜色中明明灭灭,像无数的眼睛,望着这片刚刚经历过血与火的湖。
远处传来士兵的歌声,是胜利的凯歌。歌声飘在湖面上,混着风声、水声,飘向遥远的应天。
那里,马秀英应该还没睡,在灯下缝着什么,或者在教朱标读书。
朱元璋从怀中取出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夫君非好杀,乃止杀。”
他收起信,对徐达说:“传令,明日拔寨,回师应天。”
“不追陈友谅了?”
“穷寇莫追。”朱元璋望向西方,“他经此大败,已不足为患。当务之急是巩固战果,安抚百姓,准备……下一步。”
徐达明白“下一步”是什么——张士诚,还有北方的元廷。
“得令。”
朱元璋最后看了一眼鄱阳湖。湖面上的火光渐渐稀疏,夜色浓重,将白日的惨烈掩盖在黑暗之下。
他转身回舱,步伐坚定。
这一夜,鄱阳湖里漂浮着无数尸体,也漂浮着一个新时代的序章。
而那个七岁的孩子,在梦中又一次看见了奇怪的画面:不再是火海,而是高高的烟囱,滚滚浓烟,还有铁轨上奔跑的巨兽……
他惊醒,坐在床上,茫然四顾。
舱外,父亲正在与将领们议事,声音透过舱壁传来,沉稳有力。
朱标躺回去,闭上眼睛。
他还不懂那些画面是什么,但他知道,父亲正在做的事,将会改变这个世界。
而他,也将成为这改变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