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吹过,带来长江的水汽,也带来黎明的气息。
寅时快到了。
渡江的时刻,就要来临。
而朱元璋心中那个模糊的、曾经不敢宣之于口的野心,在这一刻,如破土的春芽,终于明确而坚定地生长出来。
他要过的不仅是长江。
他要去的,是那颗星所在的地方。
……
寅时三刻,长江北岸。
一百五十艘战船在黑暗中静默排列,如同蛰伏的巨兽。江水拍打船舷的声音单调而沉重,混着士兵压抑的呼吸。没有火光,没有号令,只有江风呜咽着掠过桅杆。
朱元璋站在指挥船船头,黑甲外罩着深色披风,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他身后站着徐达、常遇春、耿炳文等将领,个个全副武装,眼神如鹰隼般盯着对岸——那里,太平府采石矶的轮廓在黎明前的黑暗中若隐若现,像一头蹲伏的猛兽。
“都准备好了?”朱元璋的声音压得很低。
“先锋五千人已登船。”徐达答道,“左军、右军也已就位。只等将军号令。”
朱元璋点点头,望向东方。天际线处开始泛出鱼肚白,江面上的雾气渐渐散去。他深吸一口气,江风带着水腥味灌入肺腑。这一刻,他想起了很多:凤阳的旱地,皇觉寺的冷雨,滁州城墙上的血,还有马秀英昨夜说“渡过去就是新天新地”时的眼神。
“发信号。”他说。
三支火箭冲天而起,在黎明前的夜空中划出三道刺目的红光。
几乎同时,江面上响起震天的战鼓。一百五十艘战船同时扬帆,桨橹齐动,如离弦之箭扑向对岸。船头劈开江水,白浪翻涌,水声、鼓声、号角声混成一片,惊醒了沉睡的长江。
对岸传来元军的惊呼和锣声。采石矶水寨亮起火光,箭矢如蝗虫般飞来,钉在船板上噗噗作响。朱元璋的指挥船冲在最前,船工周老大赤膊站在舵前,青筋暴起:“将军!坐稳了!”
一支火箭射中船帆,火焰腾起。士兵慌忙扑救,朱元璋却纹丝不动,眼睛死死盯着越来越近的江岸。他看见元军在岸边列阵,弓弩手排成三排,刀盾兵在后,长枪如林。
“常遇春!”他喝道。
“末将在!”常遇春手提大刀,立在船头,甲胄在晨光中泛着寒光。
“给你三百敢死队,先登夺岸!夺不下来,提头来见!”
“得令!”常遇春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他转身对身后三百精兵吼道:“弟兄们!跟着我,杀出一条血路!第一个上岸的,赏银百两,升三级!”
战船距岸还有三十丈时,常遇春忽然扔掉大刀,抓起一面盾牌:“跳!”
他第一个跃入冰冷的江水。
三百人紧随其后,如同下饺子般扑通扑通跳进长江。二月的江水刺骨,但没人退缩。常遇春一手举盾挡箭,一手划水,如一条鲨鱼般冲向岸边。箭矢叮叮当当打在盾牌上,有士兵中箭惨叫,沉入江底,但更多的人咬牙跟上。
岸上的元军惊呆了。他们从未见过这样不要命的打法——不等船靠岸就跳江泅渡?
常遇春第一个踏上南岸。他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眼里却燃烧着火焰。他扔掉盾牌,从腰间抽出双刀,狂吼一声:“杀——!”
如猛虎入羊群。
双刀舞成一片白光,所过之处血花飞溅。元军弓弩手来不及换兵器,被冲得七零八落。常遇春身后的敢死队陆续上岸,虽然只有二百余人——有一百多人永远留在了江里——但这二百人如同楔子,硬生生在元军阵线上撕开一道口子。
“快!船靠岸!”徐达在船上大喊。
战船纷纷抢滩。跳板放下,滁州军如潮水般涌上岸。朱元璋也下了船,踩在江南湿润的土地上时,他脚步顿了一下——这是第一次,他的脚踏上长江南岸。
战斗从黎明持续到正午。
采石矶的元军守将是也先帖木儿的族弟,叫秃鲁。他本看不起这些“泥腿子”义军,以为凭险据守万无一失。但常遇春的亡命突击打乱了他的部署,徐达主力上岸后更是势如破竹。到午时,元军溃败,秃鲁带着残兵退往太平府。
采石矶攻克。
胜利的欢呼声还未平息,朱元璋就看见了让他愤怒的一幕。
几个士兵从一处民宅里拖出个老妇人,抢她怀里的包袱。老妇人哭喊着跪地哀求,士兵一脚把她踹开,包袱散开,里面是几件破衣裳和一小袋米。不远处,又有士兵砸开店门,哄抢货物。更有人追着百姓的鸡鸭,弄得满街鸡飞狗跳。
“住手!”朱元璋暴喝。
但混乱中没人听见。常遇春浑身是血走过来,咧嘴笑:“重八,咱们赢了!这些兔崽子抢点东西,算个啥……”
“算个啥?”朱元璋猛地转身,眼睛通红,“咱们是义军!不是土匪!”
他大步走向那群抢米的士兵。为首的见他来了,还笑嘻嘻地举起米袋:“大帅!你看,这老虔婆藏了这么多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