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砚这才稍稍缓过神,撑着榻沿慢慢坐直,指尖还在无意识地攥着那本《周检士官》,书页被捏得发皱。他垂着眼。没人再看了,所以这个时候两个人就是正常的君臣关系了。他不敢看赵明曦近在咫尺的脸庞,声音带着几分未散的颤意:“殿、殿下,微臣在父亲的批注里,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赵明曦从他手中接过书,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前朝元辅子时与其弟相谋,去除西湖一派已是十拿九稳’,但据我所知,前朝并没有元辅这一官职,此时说元辅,应该是辅证者李远,至于西湖,想必公主要比微臣更熟悉这个词。”
“父皇正是从西湖起家北上……”赵明曦微微皱起眉。
“正是,”苏砚的表情有些凝重,“结合起公主此前高知我的,李远勾结外敌,因此‘其弟’可能正是第戎。而且父亲的批注这一段并没有相关联的语境和背景,此句放在这里极为突兀,很有可能是想暗示我一些内容。这一页后边就是一张前朝地图,地图上标记了一些军防布置,大约是前朝攻打第戎的时候所用,只是书上的文字是第戎语,微臣暂时还没能看懂……”
赵明曦指尖轻轻敲击着书脊,陷入沉思。殿内静了片刻,她抬眼看向苏砚,见他虽仍有些局促,眼底却满是对线索的专注,心头微动:“好,第戎族语的事,本宫来安排。宫中藏书阁有前朝留下的第戎族语典籍,本宫让春桃悄悄给你搬来。”
她顿了顿,看着他泛红的耳尖和仍有些发僵的坐姿,忍不住调侃了一句:“只是下次再跟本宫说要事,可别这么容易慌了。方才那般模样,倒真像被我欺负了似的。”
苏砚的脸颊“唰”地又红了:“微臣……”
赵明曦看着他这副模样,轻笑出声,起身从榻边退开,拉开了些距离,语气恢复了几分沉稳:“起来吧,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去书房说,免得再有人闯进来。”
苏砚如蒙大赦,连忙从榻上起身,拢了拢微乱的长衫,跟在赵明曦身后往书房走。只是走了两步,他忽然想起方才床帐半掩的模样,耳尖的热度又窜了上来,连脚步都有些发飘——这戏做得太过,方才竟让他……小腹微酸……
苏砚深呼吸了几次,这才终于让自己冷静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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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赵明曦用过晚膳就出去了。
死牢的寒气裹着血腥气扑面而来,刚踏入甬道,烛火便被穿堂风搅得剧烈摇曳,将赵明曦的身影在斑驳墙面上拉得忽长忽短。她一身玄色劲装,卸去了宫廷的华贵,眉眼间凝着冷霜,身后只跟着春桃一人,脚步声在死寂的甬道里格外清晰。
“公主殿下。”死牢统领见她进来,连忙躬身行礼,神色恭敬,却难掩一丝慌乱。上次公主把苏砚带走,命自己封锁消息,只是第二日一早便天下皆知。他这一个月提心吊胆,本以为此事已经过去,却没曾想今日赵明曦会忽然到来。
赵明曦没理会他的行礼,径直走到墙边的石桌旁坐下,指尖轻轻叩了叩冰冷的桌面,语气平静得吓人:“本宫在官吏的任职册上看到了你的名字——周烈。周统领,本宫上次吩咐你的事,还记得吗?”说罢,她开始扫视这里空着的牢房,像是在考虑把周烈关进哪个屋一样。
周烈“噗通”一声跪下:“微臣记得,殿下吩咐过,不可向外透露苏砚被带走的消息。”
“记得就好,”赵明曦抬眼,目光如刀,直直剜向他,“可本宫想问你,为何次日李远就知晓了这件事?若非消息走漏得如此之快,李远怎会抓着此事大做文章,连弹劾的折子都堆到了本宫案前?”
最后一句,她刻意加重了语气,寒意顺着字句漫开。周烈浑身一僵,慌忙把额头抵向了冰冷的地面:“殿下明鉴!卑职绝对没有泄露半句!自苏砚被带走后,卑职便严令手下人封口,连与死牢相关的杂役都换了一批,绝不可能是卑职这里走漏的消息!”
“不是你?”赵明曦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审视,“死牢上下皆由你管辖,若不是你没有泄露,那日相关的人也都依你而言处理干净了,还有谁会泄露出去?”
“卑职不知,但卑职敢以项上人头担保,绝非微臣泄密!”周烈的声音带着急切,却不见半分虚浮,“先皇对我有知遇之恩,卑职一生都只会效忠大卫、效忠皇上和公主!”
赵明曦看着他伏在地上的模样,眸色微动。
她沉默片刻,缓缓开口:“起来吧。”
周烈依言起身,依旧垂着头,神色间满是惶恐与委屈。
赵明曦指尖摩挲着石桌边缘的纹路,语气缓和了几分,却依旧带着试探:“本宫姑且信你一次。本宫今日来,是有个任务要交给你,若你完成的好,本宫可既往不咎,并且重重有赏,若你完成不好……本宫只好把你视为李相一党,从你这里下刀了……”
周烈欣喜若狂,若有戴罪立功的机会,他当然求之不得。
“前一阵子李相找来了个野种妄想来京城做辅政王,眼见就要到京城了,本宫要你找个身手不错且信得过的暗影,把他解决了。”赵明曦语气很平淡,仿佛半个多月前朝廷上赞成这一举措的不是自己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