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安二十一年秋,明祖龙驭上宾。太子赵煜恒年仅八岁,稚龄不足以撑持社稷,朝堂之上人心浮动,暗流汹涌。皇室宗亲之中,唯有嫡长公主赵明曦年长持重,受先皇遗诏委任,册封为“监国公主”,设紫宸殿总摄国事,辅佐幼皇安定天下。
赵明曦牵着赵煜恒的小手,亲手为他戴上那顶沉甸甸的帝冠。才堪堪及她腰际的小萝卜头,眼神里满是怯生生的茫然,仰着小脸问道:“皇姐,以后这天底下,恒儿就是最厉害的人吗?”
赵明曦眼底藏着未散的阴霾——父皇骤崩的哀恸、朝堂暗涌的焦灼,尽数压在心底。她对着年幼的同母亲弟,勉强露出一抹和煦的笑容,指尖细细调试着他头顶的冠冕,声音温软又笃定:“是的,父皇去了,恒儿便是这天下最尊贵的人。只是这帝冠太重,恒儿自己戴不稳,皇姐帮你。”
明祖乃大卫开国之君,与糟糠之妻宋皇后情比金坚。一生共育有三脉子嗣:嫡公主赵明曦最为年长,诞于开国元年,自幼深得帝后宠爱,如今二十有一;原还有位小她四岁的二皇子,奈何宋皇后当年受惊小产,皇子诞下未满三日便夭折了;赵煜恒虽是最幼,却成了皇室唯一的男丁,只能立为太子,承继大统。
宣政殿内,幼帝登基,赵明曦手执先皇遗诏落座凤位,珠帘半垂,将殿上千官尽收入眼底。“吾皇万岁,监国公主千岁!”的跪声震殿,但她心情却丝毫轻松不起来。
看似忠心,但真正效忠大卫的又有几个人?
是夜,紫宸殿的烛火燃得静稳,映着案上那方监国印格外的威严。
赵明曦端坐于监国案前,玄色朝服衬得她身姿纤挺,领口袖口绣着暗金云纹,不张扬却显威仪。
她垂着眼帘,指尖轻抚过奏折上“宗室请立辅政王”的字句,长睫在眼睑下投下浅浅阴影,遮住了眸底翻涌的思绪。
“明明都已经有殿下监国了,他们怎得还敢递这样的折子!”侍立在侧的小丫头春桃愤愤不平,“殿下可是先皇钦点的监国,这些人简直是以下犯上!”
赵明曦微微一笑,眼底却无半分暖意:“我昨夜便已料到,定会有人牵头反对。这批折子显然有人牵头,不出我所料的话应当是丞相李远,六部尚书全都为他统辖,你瞧这折子,里面的内容也都跟他说的如出一辙。不过我今夜还是要去东厂调查一番方可确认。”
父皇在世时,也曾与她闲谈过朝堂诸事,只是那时她年少贪玩,只当这些事与自己无关,不愿多听。如今临危受命,被推至风口浪尖,回想起来,父皇当年的话语里,或许早已有了暗示,料到她今日会面临这般处境。
赵明曦随手翻了翻案前堆积的奏折,目光在其中一封上停顿片刻,心中有了计较,抬声道:“春桃,派人去请林御史前来,本宫有要事与他商议。”
御史大夫林湘的奏折,并未与这群折子混为一谈。他的奏折中,详尽陈述了整理藏书阁珍贵书目、编撰先帝事迹录、朝中官吏去年考核成绩等事宜。只是,赵明曦心中清楚,仅凭这一封奏折,还不足以断定林湘并非李远一党。不过自己隐约记得林湘是父皇的开国大臣,多少应该带点忠心。此番召见,试探一番,若合适就顺带拉拢。
这朝堂总不能没有一个是自己人吧。
春桃应了一声,躬身退出紫宸殿。赵明曦无心再看案上的奏折,草草在几本无关紧要的折子上批了“阅”字,便起身披上一件素色披风,走出了殿门。
夜色微凉,她身后只跟着几名宫女,缓步走在宫道上。唯有此刻,她才敢卸下几分监国的重担,心头涌上一阵难以言喻的酸涩。父皇骤崩,她临危受命,这千斤重担骤然落在肩头,竟让她连为父皇母后哀恸的时间都没有,更无半分喘息之机。
她向东厂走着,很快就走到了东厂门口。只是东厂旁还挨着一座阴森森的建筑。赵明曦抬眼望去,前方重兵把守,只亮着两盏青灯,昏黄的光晕在潮湿的石壁上投下斑驳阴影。凉风从牢门缝隙钻进来,裹挟着铁锈与霉味,吹得她玄色朝服的衣摆微微晃动,透着几分疹人的凉意。见她有意靠近,一名侍卫快步上前,跪地阻拦:“公主殿下请留步,再往前便是天牢死囚区了。”
这是皇城最深处的死牢,是皇城最机密最阴暗的地方,寻常罪臣根本无资格被关押在此。她停下脚步,目光扫过守在牢门前的禁军,声音清缓却带着审视:“里面关着何人?犯了什么罪?”
如此重兵看守,必是犯下了滔天重罪。她心中盘算着,若能知晓这些人的罪名与案情,日后再遇类似谋逆、贪腐之事,也好有例可循。
“禀公主,”领头的禁军统领单膝跪地,“此处共关押三名死囚。左首是前几日刺杀宗室的逆党,犯谋逆大罪,判凌迟;中间是户部主事,贪墨军饷三十万两,证据确凿,判斩立决;右首……”
这是丞相秘密抓捕的,有些不太好讲。
统领顿了顿,抬眼飞快瞥了眼赵明曦平和的神色,才继续道:“右首是罪臣苏方明之子,苏砚。”
“苏砚?”赵明曦眸底微动,面上却依旧波澜不惊,仿佛只是偶然听到一个陌生名字,“苏方明……可是三年前因‘文字悖逆’获罪的那位礼部侍郎?”
“正是,公主明鉴。”统领应声,“苏方明伏诛后,其家族被流放三千里,唯有此子当年被旧仆拼死救出,潜逃在外。上月被李丞相的人捕获,按‘罪臣余孽、意图翻案’定罪,判了秋后问斩,如今关在此处待决。”
赵明曦轻轻点头,目光投向那扇紧闭的牢门,青灯的光映在铁门上,显得格外冰冷。她忽然忆起,自己十几岁时曾在藏书阁见过此人——那时他还是个隐居书坊的清瘦文人,因帮着整理古籍,偶尔会出入宫闱。那般温润内敛的模样,竟也落得如此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