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开元二十三年冬,华山之巅的雪来得比往年更早些。
太极广场的青石板上已覆了薄薄一层白,晨钟响过三遍,纯阳宫的弟子们陆续从各处宫观走出,白衣胜雪,步履轻缓,在这冰天雪地中竟透出几分仙气。
顾清弦站在廊檐下,望着广场上渐次汇聚的人群,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剑柄。那是一柄古朴的长剑,剑鞘玄色,缠着已褪成月白的旧丝绦,剑穗末端系着小小的太极玉佩。
他不过二十三岁年纪,却已是纯阳宫“清”字辈中最出色的弟子——不仅将紫霞功修至第六重“化境”,更是百年来唯一将太虚剑意也练到同等境界之人。
此刻,他眉宇间却凝着淡淡的霜雪之气,比这华山的寒冬更冷几分。
“清弦师兄。”
身后传来温润嗓音。顾清弦不必回头,便知是掌门座下执事弟子林静渊。
林静渊年长他五岁,却因晚入门三年,始终以“师兄”相称:“掌门有请,往三清殿一叙。”
顾清弦微微颔首,转身时鹤氅下摆在空中划过优雅弧度,未沾染半分雪沫。他步履从容,踏雪无痕——正是紫霞功“凭虚御风”已臻化境的表现。
三清殿内香烟袅袅,掌门李忘生端坐蒲团之上,须发如雪,面容温润。
“弟子顾清弦,拜见掌门。”
李忘生抬眸看他,目光温和:“清弦,新入门的弟子中,有一人根骨绝佳,心性质朴。我欲让你收他为徒,亲自教导。”
顾清弦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掌门厚爱,弟子愧不敢当。我性情孤僻,不善教导,恐误人子弟。”
“正因你性情沉稳,才最适合教导那孩子。”李忘生的声音温和却坚定,“他名谢云栖,江南谢氏嫡子,年方十六。谢家老祖宗亲修书,望他能承你衣钵。”
殿内短暂沉默。顾清弦垂眸,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阴影:“弟子...可否先见见那孩子?”
***
山门外,新入门的弟子排成两列。
谢云栖站在队列中,仰头望着“纯阳宫”三个鎏金大字,眼中闪着明亮好奇的光。他穿着月白色锦缎冬衣,外罩素色狐裘,身形清瘦挺拔,面容俊秀,一双琥珀色的眸子在雪光映照下亮得惊人。
当顾清弦缓步走出山门时,谢云栖的目光瞬间被吸引。
来人一袭白衣胜雪,外罩天青色鹤氅,墨发以白玉簪束起,面容清冷如谪仙。最令人屏息的是那双眼睛——墨黑深邃,平静无波,望过来时,谢云栖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
“弟子谢云栖,拜见掌门,拜见...顾师叔。”他躬身行礼,动作标准无可挑剔。
李忘生温声道:“起身吧。云栖,这位便是顾清弦顾师叔,从今日起,便是你的师父。”
顾清弦的目光在谢云栖身上停留良久,那目光如实质般扫过他的眉眼、身形、站姿,甚至呼吸的节奏。
“随我来。”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清冷如寒泉击石。
谢云栖连忙跟上,心中既期待又忐忑。沿途遇见不少纯阳弟子,见到顾清弦纷纷停下行礼,口称“清弦师兄”或“顾师叔”,神色恭敬中带着几分敬畏。
转过几处回廊,来到一处僻静院落。院门悬着木匾,上书“听雪小筑”四字,笔力遒劲,每一笔都如剑锋出鞘。
推门而入,院内栽着七八株白梅,此时正值盛花期,满树白花如雪。暗香浮动,清冽幽甜。
“你住东厢。”顾清弦推开房门,“西厢是我居所,无事莫扰。”
房间陈设极为简单。唯一的装饰是墙上挂着一柄未出鞘的长剑,剑鞘普通,剑柄上刻着细小的纯阳宫徽记。
谢云栖的目光被那剑吸引,不由多看了两眼。
“旧剑而已。”顾清弦的声音依旧平淡,“明日卯时,太极广场晨课,莫迟。”
说完便转身离去,鹤氅下摆在空中划过优雅弧线,很快消失在梅林深处。
谢云栖站在门口,望着师父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
这个如冰雪般的师父,会教他什么呢?
***
次日卯时,太极广场。
谢云栖站在新弟子队列中,冻得微微发抖。华山之巅的严寒远超想象,即便运起家传内功,寒气仍如细针般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