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黄昏的灯光下，放着贝多芬《致爱丽丝》钢琴曲，从周围热闹的说话声中，赵扶生一眼看到了坐在角落的男人。

他没有往日的精致，简单的一身黑，微分碎盖的刘海遮住凌厉的眉眼，透着一股少年乖顺的气息，慵懒地靠在沙发上，面前的桌上放着一杯蓝色的酒，没有看她，手指捏着搅棍棒随意地荡漾着蓝色的酒液。

这是作为粉丝的赵扶生最喜欢的他的形象，她忍不住往前走了一步。

此时的服务员也明白自己多管闲事："Excuse me, madam. Do you happen to know this gentleman?"

（打扰一下，女士。您莫非认识这位先生吗？）

赵扶生点头，对服务员的好心提醒为此感激，给了服务员一笔小费，服务员拿着钱开心地走开。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打扮，普通的蓝色喇叭牛仔裤，里面是紧身的长袖打底，外面是黑色的外套，本就因心情烦躁，没有刻意打扮。

她正暗自懊恼自己的随意，就感觉到一道视线落了过来。她对上他的目光，慌忙快速躲开，磨磨蹭蹭地走到他桌前，“真巧，你怎么会在这？”

她这话明显带着疑惑，配上刚才服务员那番提醒，落在自己耳朵里，竟像是来兴师问罪的——活脱脱一副抓包跟踪狂的架势。她心里咯噔一下，暗骂自己不会说话，说完又涌起一阵愧疚。

尽管背叛他的事情已经过去了半年，她根本无法释然。加上他上次的态度，每次无意间想起，她的心被搅得难受至极，更何况他最近在国内闹得沸沸扬扬的新闻……

秦野自然不知道她心里的弯弯绕绕，更想不到她几秒钟的时间里，脑子里能转这么多念头。他早就留意到了服务员的举动，也清楚自己的存在已经被对方注意，心底暗自嗤笑——她的防备心，实在是太差了。

他的视线从下往上打量着面前的女人，一身简单的打扮却将身材曲线完整地暴露出来，黑色柔顺的头发简单地落在背后，和以前似乎有些不一样了——

从前脸庞还带着未褪的青涩，眉眼间英气中透着一丝媚意，如今青涩褪去，再加上为角色做的妆造加持，将原本浓密的眉毛变淡，不笑的时候，反倒漫着一股清冷感。

他抬手，意思是她可以坐在对面的位置上，“秦禹在这里上学，喊我过来玩几天。”

“哦。”赵扶生简单地回应。她自然不会认为秦野是专门跟踪她来这个城市，只是没想到秦禹在这里上学。服务员的意思是上次他也在，却没有上前打招呼，果然是不想和她有联系。

而他现在这身打扮，明显不是他私下的风格，恐怕国内的事情对他真的影响很大。她自然看到了秦千真被堵采访的画面，那张老脸气得通红，嘴里满是对恶意爆料者的谴责，一口一个诬陷他儿子，有人想要毁他儿子的前途和名誉。

秦千真敢这么说，是因为秦野未成年时被迫与有夫之妇相关的词条，在国内发酵两周后便再无二次爆料。甚至连那个女性的名字都没有，更没有进一步的实证。除了狗仔为蹭流量，死缠烂打地找相关人员求证外，再无其他动静。可惜秦野在国内的口碑还是受到了影响，在黑稿的轮番轰炸下，不少路人对这件事抱有怀疑，毕竟娱乐圈里，无风不起浪。

赵扶生看到这件事的第一时间，就想给他发信息，可编辑了半天，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这时候去安慰？会不会对他造成二次伤害？总觉得无论说什么，都显得格外不合适。

两人面对面坐着，赵扶生低头盯着桌面，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时不时蹙起细眉，显然是在琢磨什么烦心事。

秦野就坐在对面，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她。他以前怎么没觉得，她不笑的时候比笑起来更好看？这副冷冷的、带着点嗔怒的姿态，倒是很符合他现在的口味。他招手喊来服务员，点了几杯酒。

推到面前的酒杯打断了她的思绪，看着杯中晃动的酒液，赵扶生有些苦恼。她在自己那桌已经喝了一杯，明天还要开工，实在不能再喝了。晚上喝多酒，担心第二天水肿影响拍摄，一想起明天要拍的亲密戏，心里又是一阵烦闷。

“不好意思，明天还要起早拍摄。”赵扶生有些为难地开口。

秦野自然没有为难她，淡淡道：“没事。”

他拿过她面前的酒一饮而尽，视线状似无意地打量着周围，听到她说话，目光又快速落回到她身上。

“这段时间，你……过得好吗？”赵扶生觉得自己嘴笨得厉害，根本不会和他聊天。秦野都来这里了，肯定也是为了躲避这些烦心事，她懊恼地想，自己怎么这么笨，哪壶不开提哪壶。心情烦躁之下，她拿起面前的另一杯酒，仰头一口喝了进去。酒的度数比她想象的烈很多，大脑瞬间有些发热。

她借着这股酒劲，抬头看向他，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对不起。”

秦野都懒得猜她这话是什么意思，说白了，无非都是为国内那点破事担心，国内现在有不少人都等着看他的笑话，小禹担心他，没想到她也在担心。他搞不懂他们是怎么想的，甚至都没有当事人由佳了解他。男女之间的那点事，不管什么原因，男人都是受益方，他从未觉得自己有半分吃亏。当年不管是何缘由迎合由佳的寂寞，他都心安理得地享受着那份刺激。

他将剩下的酒全部喝进去，语气平淡：“没事。”

这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在赵扶生看来，却像是在借酒消愁。她有些不清醒的脑子里，涌上一阵气闷，又忍不住替他委屈。嘴里的话带着几分难为情，指尖甚至在杯壁上掐出了白痕，喉结滚动了两下：“所以由佳她，是强迫你的吗？”

“……”

“我们可以去告她！”

对面的女人不知是热的，还是醉的，脸色通红，眼睛里带着水光，心疼的神色几乎要溢出来。她语气气愤，嘴里说出来的话，像是要替他打抱不平。这般孩子气的话，她似乎完全没意识到有多可笑！

秦野有些怔然，他突然想到了她被父亲在巷子里殴打的时候——她没有退缩，而是倔强地反抗。就是在那一刻，他开始多留意了她几分。看着她在娱乐圈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艰难往上爬，他曾拿着好的剧本试探她，见她眉眼间的为难，就知道她正逐渐成为被资方操控的傀儡。她明明敢反抗对她施暴的父亲，却不敢对自己想要的东西进行争取。

原本对她存着的那点异性间的玩味，瞬间变成了看戏般的打量，掺着几分看小辈的纵容。秦野又大口仰头喝完一杯酒，他像从前一样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语气听不出情绪：“早点回去休息，明天还要上班。”

说完，也不管赵扶生，便径直出了小酒馆的门。

走到街上，冷风一吹，他头疼得厉害，胃里也有些翻江倒海。他的酒量本就不算好，大脑的昏胀感让他知道，这次确实喝得过量了。他摇摇晃晃地靠在电线杆上，意识渐渐有些模糊。

天又下起了雾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