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来不及了？”

卡莱没回答西尔的问题，而是催促道：“西尔，快去找到格诺，带她回家……”

“回家？那莱纳渊要怎么办……我们应该一起想想办法才对！”

“没关系，我已经想到了办法来应对这场灾祸。”

“可是——”

“西尔，快去找格诺吧。不用为我担心，人类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脆弱。”

西尔犹豫了很久，终于点头照做。

等西尔走远后，卡莱立即向海边大步跑去。

狂风混着闪电拍打着海面，渐渐将深蓝的海水一点点浸成浑浊的黑色。卡莱走到海边才发现污浊的海水在一点点往上蔓延，很快便要淹没一整个沙滩。

他没丝毫犹豫地走入沙滩，任水面淹没脚踝。他惊讶自己的冷静，他本以为自己会慌乱得不知所措。

海水突然迅速开始上涨，卡莱的膝盖立即被黑色吞噬。他没理会那些随时会暴起的海水，而是深吸了一口气，开口唱起了歌：

光明，黑夜。

太阳，月亮。

深海，暗影——

日月交替，万物稍纵即逝……

黑暗过后，还幸存什么？

废墟之下，还留下什么？

请告诉我，何为永恒……

他一遍又一遍歌唱着她的歌谣，那漫过膝盖的乌色海水竟在躁动过后缓缓退潮。卡莱没注意到海水的变化，他在歌声中渐渐回忆起过往的一切，一切。

十年前，卡莱刚满十六岁。因为月荧花，年幼的他被人们拥护着成为了莱纳渊区域最年轻的领主。

可他并不高兴，因为月荧花的种子明明是善良的珊瑚精灵给莱纳渊的馈赠，他却无法把这个真相告诉人们。

千百年来，诋毁珊瑚精灵的童谣数不胜数，他一个人的力量太单薄，根本就改变不了这些偏见。他唯一能做的，只是找到那位善良的珊瑚精灵，向她承诺会尽己所能去保护海里的朋友们。

她听完他真挚的承诺后，却缓缓摇头表示拒绝。

“亲爱的卡莱，别用承诺束缚自己。你什么都不用做，因为我并不是为了索取回报而给你月荧花的种子……”

“那么，您是出于什么目的才选择了帮助我们？”

卡莱不明白。

人们对海里的朋友们怀揣着那么多恶意，为什么珊瑚精灵不仅不介意那些偏见，甚至还愿意不求回报地白白帮助人们？

她轻叹口气，望着他的目光满是怜悯：“我梦到在未来有一天，这里会变为一片废墟，再无任何生机。所以我才带来了月荧花的种子，真希望你们能在灾难来临之前离开这里……或许，我只是不忍心看到这场悲剧再次上演。”

他的心立即剧烈地跳动起来。

从小开始，他便无比无比憎恨这里。

他讨厌莱纳渊的偏远贫困，让大家只能捕鱼为生，一遇到风暴就得饿肚子。

他讨厌临近莱纳渊的海岸，时不时要降下毫无征兆的雷雨和风暴，让大家只能饥肠辘辘地躲在破旧的屋子里哀求风暴快些平息。

他讨厌那片阻拦了大家去路的荆棘森林，让他的家人们在被饥饿逼迫到走投无路之后企图穿过森林逃往卡伦里的其他区域，却因此永远地沉睡在了荆棘森林之中，就连白骨也不剩。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在他知道这个消息后，他竟然不愿意离开？

他不得不承认即使再憎恨这片土地，这里也是他出生和长大的地方，他该怎么做到不留念想地带着所有人无情离开自己的故乡，然后去漂泊流浪一辈子？

他低着头，用央求的语气轻声问：“我该怎么做……才能避免这场灾难的降临？”

“可怜的孩子，不要问我你要怎么做，而是应该告诉我，你能付出什么代价。”

“我……我得承认自己的贪心，因为我不曾拥有过任何价值大到能换来整个莱纳渊平安的东西。”

他羞赧地低下头，声音轻的随时要被风吹散，“但即使这样……我也不想放弃……”

她突然笑了。

“你太天真了，就像我的孩子一样不谙世事……所以，我依旧愿意继续帮助你。但相应的，你得付出一些代价。”

“什么代价？”

她交给了他一串月光贝壳项链，笑盈盈地轻声道：“如果在灾难降临的时候，你依旧没有放弃这个念头……那么，去到海边歌唱我教你的童谣吧，一切会在你付出代价后好起来的。”

他怔了会儿，又问：“代价……是什么？”

她再次笑了。

“你会明白的，但不是现在……”

她就这么突兀地结束话题，然后告别离开了。

之后，卡莱的容貌莫名定格在了十九岁那年，再也没有任何改变。卡莱不知道这是否和她口中的“代价”有关，他的困惑随着时间的增长越来越多，可他没了和她再次相遇的机会。

她在消失不见后再也没了踪迹，这让卡莱总是忍不住怀疑一切是否只是自己的幻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