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娘子当心!”掌柜急忙出声制止,“此物有毒,误触可致幻,入眼更会伤身!”
季明月蹙眉,指尖仍抵着抽屉边缘:“既是毒物,为何还堂而皇之摆在药柜里?”
掌柜赔笑:“毒亦可为药,此物能治风湿痹痛,亦可止咳平喘,只是用量需极谨慎……”
曼陀罗的气息丝丝缕缕缠绕上来,季明月瞳孔微缩,这甜腻诡谲的香气,她绝不会认错。
就在前几日,李砚舟抄写的经书上,也飘着同样的味道。
“小娘子,安神香囊已配好。”身后,坐堂医的声音悠悠传来,“每日悬于床头即可,若想安眠更稳,还需辅以内服汤药……”
季明月没应声,余光里,李砚舟静立药柜阴影处,阳光斜切而过,将他的身影割裂成明暗两半,如同一幅褪了色的旧版画,沉寂而模糊。
她忽然转身:“李砚舟,我方才好像听见外头有卖糖脆饴的,你去帮我买两包。要松子的,别买花生馅。”
李砚舟侧首看她:“你昨日不是才说牙疼?”
“我今日就想吃,你管那么多干什么?”她伸手推他,力道不轻不重,却不容拒绝。
待他身影消失在门外,季明月才缓缓收回目光。掌柜见她仍盯着曼陀罗的抽屉,随口道:“这味药只有持官府批文的医户籍才能购买,而且单次购买不得超过一钱。怎么,小娘子对这很感兴趣?”
她当然感兴趣。毕竟,这味道不该出现在李砚舟抄写的经书上。
若是墨汁混上曼陀罗的汁液,用来写经文,焚烧后会不会使人产生幻觉,如同得了梦魇?
季明月抓起香囊打道回府,一头和行人撞上,刚想骂娘,觉得此人好生眼熟。
“你记得我吧?我们上次见过的,在长乐坊,你替我付了饭钱。好巧好巧,你、你也来亲自看病啊。”季明月捂着脑袋,说出的话驴头不对马嘴。
裴云骁因为常年征战沙场,身上旧伤累累。此番回长安途中又遭暗杀,虽避开要害,腹部却中了一箭。伤势虽无大碍,少不了要天天换药。今日来这仙芝堂,除了清理伤口,还得抓一贴安神的方子。
“是啊。不过,看病还能找人代看吗?”裴云骁笑得温和。
裴云骁不动声色打量她,季明月今日穿件杏色襦裙,头上点缀碎星般的绿宝石,比初见之日更多了几分明艳。
季明月四处张望,她不知道李砚舟追了半里地去给她买糖脆饴。她又听裴云骁问:“上次走得匆忙,还未问娘子姓氏。”
季明月猛地回神,一拍脑袋:“京兆府季氏,行二。”
裴云骁仿佛被一阵雷劈过似的,脸色骤变,眼底泛起复杂的情绪,不可置信道:“季二娘子?”
季明月立刻堆起满脸笑容:“是啊是啊,往后……咱们就是一家人啦,我姊姊生的貌美如花,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便宜你小子啦。”
季明月赶紧推销一波,希望你和季照微赶紧结婚生娃,我也可以早日完成任务告别三无系统回家。
裴云骁一阵苦笑,他这次回长安,除了要向圣人述职外,更重要的是探望病重的母亲。病入膏肓之人,只想看见孩子成家立业,再也不要吃那风沙的苦。
可他心里清楚,忠孝自古难两全。他自幼在边关长大,喝的是咸涩的仙海水,吃的是撒满孜然的古楼子。长安城浑浊的米酒,怎能比得上西域葡萄美酒的醇厚?
湟水的风沙那样凛冽,长安的闺秀们娇生惯养,读不懂荒远边塞。他实在不愿意耽误长安城的好姑娘,已然做好孑然一生的准备,可又拗不过母亲的苦苦哀求,这才应下了与季照微的亲事。他暗自决定,婚后必定以礼相待,若她后悔,随时可以和离。
季明月左右等不到李砚舟,有些气恼,便说:“裴相公,上回你请我吃了饭,今天我请你吃冰酪。”
不等对方回应,她就拽着裴云骁的袖子冲进了西市的胡人店铺。只见波斯商人正从鎏金壶中倾倒冰酪,乳白色的冰沙堆成小山,浇上鲜红的石榴汁,令人食指大动。
冰酪入口的瞬间,乳香与果酸在舌尖绽放,冰凉的触感顺着喉咙直抵五脏六腑,舒服得让人连脚趾都不自觉地蜷缩起来。
“怎么样?这可是长安城最好吃的冰酪!”季明月眯着眼睛,一脸满足地说道。
裴云骁的神色忽然变得恍惚,被勾起了遥远的回忆。“湟水也有一家甜水铺,味道极好……”
他顿了顿,摇头道:“罢了,你们这些闺阁小姐,还是不要尝到那里的风沙为好。”
季明月闻言低下头,随口说道:“为什么?我觉得西北很美啊。那里有大漠孤烟直的苍凉壮阔,也有满壁风动的绚丽多彩。驼铃阵阵,风吹草低见牛羊的广袤无垠,赭红、姜黄、靛青色的丹霞,戈壁滩上触手可及的星子……”
橘红色的晚霞为季明月精致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听着她如数家珍般的描述,裴云骁恍惚间又回到了那片苍茫的土地。
“季娘子。”他惊讶地望着她,“听你这番话,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真去过湟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