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歇会儿?这都亥时了,你们不睡觉,明天卯时能起来嘛!想偷懒嘛?还有这酒、这肉,我倒要去问问英娘,平日给你们的伙食有这么好嘛?”季明月的声音脆生生,发脾气的样子像只炸了毛的狸奴。
陈大是季家的家生子,祖上在季家还未发迹时便已签了死契。有一年长安大旱,赤地千里,饿殍塞道,陈大的祖父为抢半条鹿腿,与饿狼厮斗,生生被撕去半条胳膊,才将那点血肉叼回主家。
这事陈大常挂在嘴边,自诩是季家的恩人,如今在府中行走,便也总端着三分威风,加之有人刻意讨好,他真把自己当成季府半个主子了。
陈大早就对季明月憋着一口恶气。前些日子,他咬牙花了一大笔银子,把自家闺女桂枝塞进了明月阁当差,指望着她能攀上高枝。
谁知不过半日,那丫头就哭哭啼啼地被撵了回来,说是季明月嫌她生得碍眼,站在跟前连饭都用不香,还说什么“这副尊容,与龅牙珍有八分相似”。
陈大至今也没想明白“龅牙珍”究竟是何方神圣,但这个仇是记下了,今日见她独自一人,又灌了几碗黄汤下肚,陈大那点子装模作样的恭敬早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舌头打着卷儿道:“明娘子,今儿该干的活计,兄弟们可都干利索了。这聚在一处吃酒……”
说着用手倒扣陶碗,里头几根啃剩的骨头滚了出来:“府上倒出来的馊水,咱们捡来打打牙祭,总不犯天朝律法吧?”
“哇塞!陈管事好大的威风。”季明月不咸不淡,连眼皮都没抬:“我听英娘说,你祖父抢鹿腿是六七一年冬的事吧?”
陈大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不知道她所言为何。
季明月终于抬眼,乌黑的瞳仁里一点冷光:“那年庄子上饿死三十七人,其中倒有二十六个,也不知道被谁克扣了口粮。”
季明月刚穿书进来时,为了摸清书中世界,可是借着学管家的由头把账本翻了个底朝天,也是在那时,英娘提及季家祖上这段恩情,只是她都无需拨弄算珠,便看出了其中蹊跷。
俗话说,丰年则籴,岁俭则粜,以季家当时的余粮足有一万三千石,除去供前线军需的九千、开仓施粥的三千,剩下的就算每日煮上一锅稀薄的粟米粥,也断不至于饿死人的。
然而,在那饥馑之年,这些黄澄澄的粟米粒粒金贵,若私运至黑市发卖,怕是要价值连城。饥民们为求活命,典妻鬻子者有之,倾家荡产者更甚,此中暴利,可想而知。
不过,这潭浑水里搅着的不止陈家一家。季明月不想管,也管不着,把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翻出来,对她又没好处。
陈大的手不知不觉松开了,肥厚的嘴唇哆嗦着,额头上渗出油汗。“娘子明鉴,我祖上忠心耿耿怎么会做这种事……”
季明月冲陈大甜甜一笑,“我这口说无凭,不如这样,明日我请阿娘把当年的账本和卖身契都拿出来晒晒?”
陈大膝盖一软,扑通跪在了地上。
众人脸色煞白,也跟着跪了一地。季明月拉长了声音:“你们呢就各领十板子,这个月的月钱,扣了。”家仆们面如土色,却不敢反驳。
季明月径直走到一直沉默的少年面前,他比她高出大半个头,却垂着眼,安静如石。
“从今日起,你跟我走。”季明月脱口而出。
雁回着急劝道:“月娘,这怎么能合规矩……”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他不进内院不就行了。”季明月不耐烦道。
李砚舟开了口:“我不愿意。”
季明月乐呵一笑:“原来你不是哑巴呀。”
她凑到李砚舟跟前,悄声说:“小石榴,你不去的话,我就把你夜闯祠堂的事情告诉姊姊,嘿嘿。”
“你到底想干什么?”李砚舟抬起眼,眸子里已经染上一层不耐烦。
季明月撇撇嘴,心里翻了个白眼,你以为我想大半夜来这里耍威风啊,我脖子都被蚊子叮了好几个包你看见没,还不是为了讨好你们。
季明月瞧着李砚舟倔巴巴的模样,心知是个油盐不进的硬茬子。她眼珠一转,忽然换了副推心置腹的口气:“你莫非真要在这劈一辈子的柴?”
她凑近半步,压低声音,“我阿娘说什么让你给我哥伴读,那都是哄人的。我哥那吊儿郎当的样儿,十有八九考不上的,我阿娘能放他回来?”
雁回脸色刷白,这话要是让夫人听到,月娘又少不了一顿家法教训。
季明月故意顿了顿,才慢悠悠补上最后一句:“是你姊姊不忍心,特意让我来捞你的。你可别辜负她这片苦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