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宁出门便碰见湘平,“平姑。”
湘平笑笑,见她满腹心事都摊在脸上,“宁宁回来了,同平姑聊聊?”
“平姑,娘还能……活几何?”卫宁其实心里清楚,可还是一遍一遍地找湘平确认。
“不忧带回来的茶叶,还不错,你尝尝。”湘平替她倒了杯茶。
“你跟我学了这么些年,算是我的关门弟子,湘水族日后的衣钵传承也会交到你手中,有些话我不说你自己也知道。”
卫宁双肩耷拉着,眼眶又红了。
“无论是人族还是三族,终归难逃一死,公主能撑这么些年实属不易,让她松快些离开吧。”湘平嘴上这么说,实际上可不是这么淡然,如若她没有执念,程千语如何能撑过这么些年的漫漫岁月。
道理卫宁都明白,可她仍是无法眼睁睁地接受生命中最重要的人离世。大抵是还年轻吧,对生死全无概念,总觉得时光悠长,既然宽待了自己,也定能善待他人。
“公主走后,你可有打算?”湘平问道,怎么也是自己看着长大的丫头,学走了湘水族的术法,卫渊本就是湘水族人,若是没个去处,也能庇佑一阵。
卫宁摇摇头,“想一直为娘守孝。”
湘平笑了,“孩子话,你自小便东躲西藏,眼下不过十六岁,还不曾见过山川万物,世间百态,怎能如此潦草一生?即使你愿意,公主也不会答应的,届时托梦也要来呵斥你了。”
“女子不是要成婚生子,守家安宅吗?我此次同师父出门,见人间的女子皆是如此,为何不能加官进爵?”卫宁原以为世间女子的人生皆止步于庭帷之中。
湘平颇带玩味地看了她一眼,嘴角轻笑,“你出趟门倒是涨了不少见识,你如今在人间正是议亲的年纪,如何?可有意中人?”
卫宁似乎从未打听过湘平是否成过亲,有过孩子?
她摇头,好奇道:“平姑有吗?”
湘平没想卫宁会将问题抛回来,“有过。”
她将茶杯放下,看着眼前的小丫头,问道:“你见过人间的夫妻,若是你现下有个意中人,你愿意同他们一般,成亲生子,相携到老吗?”
卫宁垂下头,精致的眉头微皱,细细思索着这个问题,似乎很苦恼。
湘平也不急,伴着清风静静地等着。
好半晌,卫宁才抬头,眉头依旧皱着,似乎有了答案,似乎又没有答案。
“我没有意中人,也不知人间的夫妻都是如何相处的,我不太明白什么是夫妻。”
湘平大笑,捏了捏她的脸,“我们小宁宁可真有意思,罢了罢了,不逗你了。”
她顿了顿,又说:“如果你不想跟着不忧,可以跟着我回湘水族,你原就是湘水族的孩子。”
“娘说让师父给姜家带了话,想送我去姜家。”卫宁努努嘴,忍不住想叹气,无父,又即将无母的孩子真可怜。
“你想去姜家?”
“我不知道。”卫宁挠挠头,很苦恼,她只想安安心心地待在程千语身边,这在寻常人家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怎么就这么难?
“可没多少日子了。”湘平于心不忍,可也要在嘴上施压。
“赵葭呢?”卫宁突然想起,回来这么久都没见着人。
“替族长下山采办了。”
卫宁觉得她的人生不会再开心了,“平姑,我有些累了,想回去歇着。”
湘平点头,放过她。
卫宁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毫无睡意。
自她有记忆起,身边便只有娘、平姑、师父、赵葭、冬葵、锦葵这几个人,即使在寨子里,娘也很少让她出门,只能在家中和思过崖走动,渐渐地也不再对外界心生向往,她对外界的渴望如同一朵还未盛放便已枯萎的花苞。
随着程千语的病重,她将彻底沦为孤儿,程千语走后,她将何处何从?
程千语不让她跟着师父,即便跟着平姑,也不知前路在何方,更别说是只有一面之缘的姜大人。
她突然想到景怜光,还可以去找她!不就是要钱吗,她有的是钱!
翌日清晨,卫宁便迫不及待地窝在程千语身边,陪她在院中晒太阳。
“娘,我听姜珩说,三族人死后,人会将他们的骨头做成骨刀,我的刀……是不是爹的骨?”卫宁吞吞吐吐发问。
程千语握住她的手,“害怕吗?”
卫宁摇头,“不害怕,只是觉得这样似乎……不太好,人不是都讲究死后入土为安吗?为何还要这样对待三族呢?”
“宁宁此次出门见了许多人,觉得这些人如何?”程千语捡起一朵掉落在皮袄上的玉兰花放在手中。
卫宁拧眉思索,“我觉得人挺好的,但是又觉得人挺不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