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忍着烫打开树叶，用刚削出来的筷子拨了拨，挑出大根的鱼刺，才把雪白的鱼肉端给栗岫云。

“快尝尝，好不好吃？”

栗岫云夹了一团放进嘴里，鲜嫩却没有一点儿鱼腥气。

“好吃。”她叹道。

“不是我吹牛，这可是我独门绝活。”季衡翘起鼻子，好生得意，“从前在保州行军打仗时，就靠着这手艺，勾了多少手下的胃，甘心为我卖命呢！”

栗岫云被这话逗得一笑，差点被鱼肉呛着。

她恢复了精神，一时没忍住调侃：“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不曾想，平南侯竟是靠美食征服部下，小女子真是长见识了。”

季衡凑上前：“那有征服到你吗？”

栗岫云后悔一时兴起说的这句俏皮话，幸而一团鱼肉还在嘴里，让她不必急于回话，有了些许缓和的余地。

若说没有。

那是假话。

他却凑得更近了，气息尤是烈人：“云儿，你有心事，是不是？”

是自己太不会掩饰，还是他的确敏锐？

“侯爷误会了。”栗岫云不敢看他，目光锁在鱼肉上。

可是他实在盯得紧，那目光好似一道强烈的激光，随时能把她的心防洞开裂口。

当下，她知道他是真心，也无法说些假话唬人。

只好随口寻个由头扯开话题：“时候不早了，我们也抓紧回去吧，今日约好要去看严娘子的，别耽误了时辰，让她好等。”

季衡岂是轻易打发得了的，非但没有松懈，反倒更加逼近。

他伸手揽过她的腰：“你只惦记你的病人，可知我也病入膏肓，不妨为我看看？”

栗岫云腰间一麻，浑身泛起鸡皮疙瘩，心头也热起来。

她拉过那只不安分的手：“侯爷可是说过，不需要我为你诊治的。”

“可这求而不得的相思顽疾，唯有云儿可解。”

实在拗不过他，只好握住他的手：“侯爷，我们回吧。”

季衡反手握紧她的手。

或许是因为阳光暖和，又吃了东西，她的手又软又热。

可是这份温暖，却无法传达到他心底。

他觉着自己又走回了清晨那片浓雾中，找不到方向。

那时候，他牵着马，玩着她的金铃，只不过遵循直觉在土路上行走。

平静无波的心，在见到被朦胧晨光笼罩的她的那一刻，瞬间失序。

那时候的她，眼底倏然升起一种甜柔的光芒，如果不是她略带颤音的问话，他都以为他被接受了。

可是方才还愿意软软躺在他怀里，如今却摸都不得摸了。

为何事情处理完了，她反而又疏远了？

果然还是搞砸了。

在他眼里不过是掉根汗毛一样的惩罚，对她来说也是无法接受的。

下一次，绝不能在她面前发脾气了。

罕见的，季衡既没有反驳，也没有追问，当然也没有动作。

栗岫云只好先起身来，再去拉他：“侯爷，走吧。”

不管如何，先回医馆再说。

季衡顺着她的力道站起。

走？

去哪里？

去哪里、怎么做，才能让她的目光，多停留在自己身上片刻？

……

回到青云医馆时，程青青正和制药小童阿吉对着几粒药丸琢磨。

见二人回来，立时敛了严肃，笑盈盈迎上来：“云姐姐，衡哥哥，你们可算回来了。”

她递过药丸：“云姐姐，你前日给的调气血药方，我和阿吉试着做出来了，你瞧瞧。”

栗岫云捏起一粒嗅了嗅，喜道：“青青真厉害，正是这个味道。”

阿吉给季衡奉了热茶，也是满脸笑意：“二掌柜的，这药好是好，但我方才和大掌柜合计了番，按一百粒算，光药材就六十文成本，算上人工和租金，至少卖一百文才有的赚。。”

程青青点头附和：“云姐姐，你说这药得吃十四天才见效，这般价钱，寻常百姓哪里消受得起？我和阿吉合计着，用平价药材减配了些，又做了一款，药效虽差些，胜在便宜。”

说着递上另一粒药丸。

栗岫云蹙眉：“这般一来，药效怕是弱了许多。”

“可县城里百姓，若非疼得熬不住，哪里肯求医买药，更别说吃调养药了。”程青青道，“平价款利润稳，也能帮到更多人。”

阿吉在旁连连点头：“是这个理，便宜实惠才好卖。”

栗岫云深觉有理，开医馆到底是门生意，又不是搞慈善，没钱进账可不行。

程青青又道：“你这原版药方咱们也做，包装弄得精致些，专卖给富家小姐，只是得先定再做，免得浪费药材。”

栗岫云把两粒药丸放回盘子里，深以为然，忍不住赞叹道：“怪道程叔放心你，的确有些生意头脑。”

程青青不好意思摸了摸耳朵：“云姐姐，我还想着，过几日逛庙会，带着药去摆摊吆喝，你可要去？”

栗岫云双眸一亮：“当然要去。”

二人说话间，又来了一体面妇人打听接生待产事宜，栗岫云笑着迎上二楼。

厅里只剩季衡，端着早已凉透的茶盏，独自坐了半晌，再无人问津。

看看，她正是如此，一有了病人，一回到医馆，就把他彻底抛之脑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