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孩子难产,正是因为胎大,若是不足月的早产儿,必定要弱小些,也不会这么凶险了。
月份对不上,自然怀疑产妇的贞洁。
栗岫云有些头疼。她只想看病,可不想卷入血脉论理的麻烦中。
她刚踏进严秋娘的屋子,便觉着不妙,整个屋子暖融融的,闷得不透气,一股艾草混着铁锈的味道。
严秋娘的状态也不好,发着低烧,满头虚汗。
栗岫云嘱咐丫鬟开扇小窗通风透气,便取出早备好的金银花、蒲公英、黄柏、白及煮成浓浓的药汁,用细棉布打湿后,细细的擦洗伤口,再敷上片刻。
如此一日三四次。
又开了益气补血的药方,煎服之后,将近入夜,终于退了热。
但还不能放松,头几日是最关键,只有伤口开始愈合,不再红肿,她才能真的歇气。
为避免晚间突发急热,栗岫云今天得住这里了。
下午时,栗岫云把情况仔细向老夫人、夫人汇报后,老夫人很满意,又给了不少赏钱。
等到第二日午后,严秋娘彻底退了烧,能吃下半碗稀粥,恢复了些精神,栗岫云便让奶娘抱了孩子来吸乳。
孩子很乖,严秋娘倒是直喊疼,眼泪流了两帕子,说什么也不想再喂奶。
栗岫云好言相劝,喂奶不只是为了孩子有口吃的,更重要的是及时排空乳汁,否则非常容易得乳腺炎,也叫乳痈。
她的朋友娇娇生完孩子后,就跟她抱怨过涨奶硬得像石头,找了专门的通乳师才搞定。
严秋娘听了,呜呜哭着,忍痛奶完孩子,又睡了一觉。
今晚不必歇在这里,晚食前再处理一次伤口,她便要打道回府了。
不过老夫人听完她汇报,执意要留她吃饭,她不好拂人美意,只能答应下。
说是吃饭,也不是和主人们坐一桌,只在严秋娘的房间里,摆个小桌,权当陪餐。
严秋娘的贴身丫鬟说,今天老爷办席面,前头有贵客,让她注意些,不要乱走,以免冲撞客人。
一说贵客,哪能少了东明县的父母官,不用丫鬟叮嘱,她只盼着早早离开才好。
刚摆好饭,有个小丫鬟提着食盒跑来。
“栗娘子,这是前头席面赏赐的菜,请慢用。”
栗岫云愣了一下。
赏赐的菜?
这老夫人不仅出手阔绰,还这么贴心,真是良善之人。
这家的小厨房更是了得,每道菜都十分合她口味。
栗岫云安安静静地用完了晚膳,向醒过来的严秋娘道了别,便提着药箱,缓步走出了卧房。
谁知她刚走到廊下,身后便传来一个陌生丫鬟的声音:“栗娘子,请稍候。”
栗岫云脚步一顿,转身望去。
那丫鬟微微躬身,语气恭敬:“请栗娘子到月门后的石亭一叙。”
栗岫云心中虽有疑惑,却也只能依言随行。
她跟着丫鬟穿过一道雕花月门,刚一跨过门槛,便见竹影掩映的小石亭内,立着一道熟悉的清白身影。
栗岫云脚步瞬间僵住,不敢再上前。
她端地福身:“民女见过知县大人。”
周阔一手负立身后,另一只手虚靠在腰前,手掌上,是白色绷带。
他的声音,依旧清越而温和:“岫云,真没想到,季侯那般纠缠,你还能坚守初心,倒是我小瞧你了。”
栗岫云垂首看着自己的鞋尖,语气平淡无波:“大人谬赞。不过是糊口营生,能得老夫人青眼相加,略尽绵薄之力,已是民女的万幸。
周阔略带讶异:“如此看来,你并未委身季侯?”
委身?这词听起来很刺耳。
栗岫云只好谦虚:“平南侯英朗神武,非民女微薄之姿可堪匹配,自然不敢攀附。”
周阔闻言,轻笑出声:“岫云,你做得很对。”
突然被夸,栗岫云不知是该喜还是忧。
他继续说道:“你可知,他在京城的名声有多臭?仗着圣上的偏信,横行霸道、滥杀无辜,简直疯狗一条,四处胡乱攀咬。这样的人,早晚登高跌重,你若跟了他,将来一朝失势,必定沦入贱籍,实在可惜了。”
真没想到,这平南侯风评如此之差。
疯狗?这名号还真衬他。
栗岫云全当他好心相劝,温声回道:“多谢大人提点。”
周阔意外,难道她没有听出自己的言外之意?不能跟着季衡,自然是跟着自己好。
周阔不由自主向前跨了一步:“岫云,你可知我……”
栗岫云心头一紧,急忙往后退了一步,福身道:“大人若无要事,民女便先行告辞了。”
她抛下话语,又往后退了一大步,正准备退出月门掉头就走,却不想,猛然撞进一个硬朗温热的怀中。
一股木调香气扑鼻而来,熟悉的声音带着冷嘲,在她耳畔响起:
“周知县怎和曹孟德一样,偏爱觊觎他人妻,这就是周家的风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