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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第四十四章 血与沙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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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里不危险?”反问,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十四岁的少年。走到垛口边,看向下方。

敌人已经开始推进。

像潮水一样漫过来。没有严整的阵型,只有疯狂的、不顾一切的冲锋。他们吼叫着听不懂的语言,挥舞着武器,眼睛里的光芒在尘土飞扬的战场上像鬼火一样闪烁。

第一波箭雨落下。

埃及士兵们举起盾牌,箭矢钉在木盾上发出密集的咚咚声,像暴雨砸在屋顶。偶尔有箭矢穿过缝隙,带起一声闷哼或惨叫。

握紧手中的剑。掌心渗出冷汗,肌肉因为过度紧绷而微微颤抖。没有后退,也无处可退。

第二波箭雨过后,敌人已经冲到城墙下。云梯架了上来,粗糙的木梯顶端装着铁钩,扣住垛口,摇晃着承受攀登者的重量。

“滚石!”百夫长怒吼。

士兵们推动早就准备好的石块。巨大的石块顺着城墙内侧的斜坡滚下,砸在云梯上,木屑飞溅,惨叫声响起。几架云梯断裂,连同上面的敌人一起摔下去,在下方拥挤的人群中砸出一片空地。

但更多的云梯架了上来。

第一个敌人爬上垛口。

那是个身材高大的壮汉,脸上涂着白色颜料,眼睛黄得发光。他手里拿着一柄双刃战斧,斧刃上沾着暗红色的、已经干涸的血渍。

他看过来,咧开嘴,露出染成黑色的牙齿,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吼叫,冲了过来。

时间在那一瞬间变得极其缓慢。

能清楚地看到那柄战斧挥来的轨迹,能看到斧刃上崩缺的缺口,能看到敌人眼睛里疯狂的光芒。

身体本能地动了。

侧身,躲开斧头的劈砍。剑刺出,瞄准敌人腋下铠甲连接处的缝隙。动作不够流畅,力量不够足,但足够准确。

剑尖刺入皮肉,传来沉闷的阻力。温热的液体溅到手上、脸上,带着铁锈般的腥味。

敌人闷哼一声,但没有倒下。他反手一肘砸过来,正中胸口。

剧痛炸开。

肋骨仿佛碎裂,肺里的空气被强行挤出,眼前瞬间发黑。踉跄后退,撞在身后的垛墙上,剑脱手飞出。

敌人举起战斧,再次劈下。

就在这时,一支箭矢从侧面射来,精准地钉进敌人的眼窝。箭羽震颤,敌人身体僵住,然后缓缓向后倒下,从垛口摔了下去。

靠着墙,大口喘气,胸口剧痛,每一次呼吸都像有刀子在割。抬起头,看见不远处的撒哈放下弓,朝他点了点头,然后转身继续射杀另一个爬上来的敌人。

战斗变成了模糊的、混乱的色块和声音。

金属碰撞的刺耳声响,□□被撕裂的闷响,惨叫,怒吼,还有那粗重的呼吸和狂乱的心跳。时间失去了意义,只剩下“下一个敌人”、“下一击”、“活下去”。

捡回剑,握住——机械地挥砍,格挡,躲闪。额头不知道撞在哪里,血流下来糊住了左眼。

太阳开始西斜。

敌人的攻势没有减弱,反而更加疯狂。他们仿佛不知疲惫,不顾伤亡,一波接一波地涌上来。城墙上的守军越来越少,尸体堆积在垛口边,血流进砖缝,染红了整段城墙。

背靠着一个箭塔的墙壁,剑拄在地上,支撑着身体。喘着粗气,视线模糊,汗水、血水和尘土混在一起,粘在皮肤上,又痒又痛。

撒哈来到他身边。这位将领的左臂无力地垂着,显然是断了,但他右手依然握着一柄短刀,刀尖滴着血。

“殿下,”他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西门……西门那边……”

话没说完。

敌人分兵了。一部分绕到西门,堵住了撤离的路。

最后的希望也断了。

闭上眼睛。绝望像冰水一样漫上来,浸透四肢百骸。太累了,太痛了,撑不下去了。

但当再次睁开眼时,声音依然平静:“还剩多少人能动?”

“不到五十。”撒哈说,“箭快用完了,滚石也没了。”点了点头。直起身,用剑撑着自己,走到城墙边,看向下方。

敌人正在集结,准备最后一波冲锋。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群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

转回头,看向身后还能站立的士兵。每个人都带伤,每个人都疲惫不堪,但每个人都握着武器,眼睛看着他。

那些眼睛里没有责怪,没有怨怼,只有一种近乎认命的平静。

“撒哈。”

“在。”

“带十个人,去粮仓。”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把剩下的油全搬出来,浇在粮食和草料上。等信号,点火。”

撒哈愣住了。“殿下,那是!”

“我们带不走,也不能留给他们。烧了。然后……从西门突围。能走几个是几个。”

“那您……”

“我留下。总得有人断后。”

沉默——撒哈缓缓地、颤抖着行了个军礼。他转过身,点了十个人,沉默地走下城墙。

看着剩下的三十多人。他们都在看他,眼神复杂。

“抱歉,”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很低,“把你们带到这个地步。”

没有人说话。但一个断了手指的老兵咧开嘴,露出缺了门牙的笑容:“殿下说什么呢。咱当兵吃粮,早就料到有这一天。”

另一个年轻士兵抹了把脸上的血,啐了一口:“妈的,反正也回不去了,多拉几个垫背的!”稀稀拉拉的笑声响起,干涩,但真实。

城墙下方。敌人已经开始冲锋,脚步声震得地面都在颤抖。

举起卷了口的剑。“那么,”声音不大,但传遍了这段城墙,“让我们好好送他们一程。”

夕阳的光刺痛了眼睛,游戏猛地睁开眼睛。

他还在沙窝里,背靠着沙梁,手里紧紧握着阿图姆的手。两人的手背上,符文的银光正在缓缓黯淡,最终消失,只留下皮肤下隐约的、发烫的余温。

阿图姆坐在他对面,闭着眼睛,呼吸急促,脸色苍白得像纸。额头上全是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在下巴汇聚,滴落在沙地上,洇开一个个深色的小点。

游戏松开手,挪过去,轻轻碰了碰阿图姆的肩膀。“另一个我?”

阿图姆的身体颤了一下。他缓缓睁开眼,绯红的眼眸有些涣散,好一会儿才聚焦在游戏脸上。

“……伙伴。”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石头。

“你还好吗?”游戏问,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阿图姆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手——那双属于现在的法老的手,掌心有常年握剑和权杖留下的薄茧,但没有记忆中那些新鲜的伤口和血污。

他看了很久,然后缓缓握紧拳头。

“还好。”他终于说,抬起头,目光越过游戏,看向远处沙丘起伏的地平线。“只是……想起了很多事。”

游戏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夕阳正在西沉,将整个沙海染成一片金红。风从沙梁上掠过,带起细碎的沙尘,像一层流动的薄纱。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游戏轻声问。

“十四岁。”阿图姆的声音很平静,但底下有暗流涌动,“父王让我去边境历练,说是‘熟悉军务’。实际上是被几个心怀不满的贵族设计,困在了那座要塞里。援军迟了三天才到。”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撒哈活下来了,但断了左臂,退役后去了南方一个诺姆当税务官。那三十多个和我一起,最后……只活下来七个。”

游戏感到胸口一阵闷痛。他想说些什么,但所有话语都显得苍白无力。

“那块令牌,”阿图姆继续说,目光落在沙地上那块已经黯淡无光的金属片上,“是撒哈的。我给他的,作为那次并肩作战的纪念。他说会一直带在身边,直到死。”

他伸出手,捡起令牌,拇指缓缓摩挲着表面磨损的纹路。“现在它在这里,沾着血,躺在边境的沙地里。”

游戏明白了。撒哈可能已经死了。或者更糟——他可能变成了“那边”的人。

“那些敌人,”游戏问,“他们的眼睛……”

很像。”阿图姆点头,“但不是完全一样。那时候的敌人,眼睛里还有人性,哪怕是被扭曲的人性。而现在这些……”他顿了顿,“更像是空壳。被什么东西掏空了,只剩本能。”

他站起身,动作有些僵硬,左臂的伤口显然还在痛。游戏连忙扶了他一把。

赛特这时才从沙窝边缘走过来。他冰蓝色的眼睛扫过阿图姆苍白的脸色,又看向他手里的令牌。“陛下?”

“继续北上。”阿图姆说,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和力量,“但路线要改。不去原定的站点了,直接去‘石喉关’。”

赛特眉头微蹙。“石喉关已经废弃多年,而且路不好走——”

“正因为废弃,才不会有人盯着。”阿图姆打断他,“而且那里……有我需要确认的东西。”他看向游戏,绯红的眼眸在夕阳余晖中映出温暖的光泽。

“抱歉,”他说,“让你看到了那些。”

游戏摇了摇头。“我说过的。不管是什么记忆,我们一起面对。”

阿图姆笑了。很淡的笑,但真实地抵达了眼底。他伸出手,游戏握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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