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此时方才回过神来,因见自己撞破宝钗秘密,她却丝毫儿不怪罪,言语之中只是关心爱护之意。又因宝钗病中只着了一件纯白贴里,外披灰色绒氅,因方才着急安抚黛玉,那大氅也就歪斜斜的挂在身上,这般敞着只怕又要着凉,但她只不理会,一心牵挂自己,如此一想,黛玉便忍不住伸了手去替她整理整理。
宝钗任她动作,想她此时既有心注意到这些许小事,应是缓过劲来了,便小心道:“颦儿方才都听到了?”
黛玉只点了个头。
宝钗按住她替自己系完结正要收回去的一双手,说道:“那我也不瞒着颦儿,正如你方才听到的那般,其实我也和你一样,原是个女孩儿家的。”因此又从小时候那位道长给她批的箴言及至父亲临终时的嘱托一一道来。又说:“此事事关我薛家一门荣耀,颦儿也知道,如若叫外头人知道了薛家掌家的二爷其实是个女孩儿,哪怕我再有滔天的本事,也是无济于事了。此事原也因我而起,你同我好,我这里的人也都一贯听你差遣,所以你来了都没人告诉我一声儿的。若是换了别的任何人,断乎不能这般。我既向颦儿开了如此方便之门,自然应当料得到有如此一天。”
黛玉本欲挣脱,无奈宝钗这会子把她平日那些克己守礼全都丢在了一旁,不但手下将她紧紧按住,眼睛也直勾勾地将她牢牢盯着。宝钗的眼神里头有她看得懂的赤忱,也有她看不懂的压抑,她于是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只好也用一双似喜非喜、似嗔非嗔的含露目将宝钗也望着。
宝钗道:“颦儿,我只问你一句话,你会因此疏远我吗?”
黛玉只沉默片刻,便轻轻摇了摇头。
宝钗凝重的神色终于放松了些,又道:“我知道以颦儿之心性,纵使与我不相好的,也定不会将此事告知旁人。所以,这件事就当作你我之间独有的秘密可好?”
黛玉仍被她拉住,听她如此说,却好像自己行动间都被她看透了,于是难免又有些气性上来,因此甩手道:“偏你又知道我了?我就要拿这事当作你的把柄,这一世都好辖治住你。”话一出口,又觉失言,这样说来倒好像是她要和宝钗一世里都纠缠住似的。只是更不好此时改口,不然又显得她多心了。
宝钗倒不觉有什么,只是笑道:“那也好,从此以后我但凭妹妹差遣也就罢了。”
黛玉听了她这似假却真的一句许诺,方才一笑,说道:“你也放心,我并不是那等爱生事的人。况且若有心损了你家族名誉,岂不是负了你往日待我的心?不说别人,只怕三妹妹就第一个饶不了我去。”说到此处,她又心中疑惑,并不知道宝钗为何独独对自己如此特别,哪怕是这样的事也肯对自己如实说来,且又对自己百般不设防的,正如她自己所说的一样,倒像是早料到了会有今日。
黛玉心中猜疑,口中却又不好再问,宝钗既然向她吐露心事,黛玉又岂能无动于衷,她原本就有心和宝钗交好,只是怕宝钗另有所图,再也是因从前以为宝钗是个男孩儿,终究有些妨碍,因此总不肯交心。如今听宝钗道尽一番辛酸,想她那时小小女孩一个,只因父亲骤然离世,哥哥又不成器,便要接过薛家这副沉重的担子,那一种艰辛,别人自不会懂,但黛玉心中却不免怜惜起宝钗来。
宝钗因见黛玉面色稍霁,态度回转,忙又上来拉着她道:“颦儿的心我都知道,咱们再不提这个了,我去叫人收拾了这里,你稍坐。”说着走出去命莺儿喊人来打扫门口的残渣碎片。
莺儿一直提心吊胆地守在门口,生怕有人过来问话。此时见宝钗出来,便知道她已和黛玉说妥,也放了一半的心下来,自去叫人不提。
且说黛玉因知宝钗身份,现下无人在时,她便和宝钗亲亲热热的挨在一起,要宝钗也教她编昨日送来的那种草船。宝钗拿她没法子,只得陪她玩了一会儿,黛玉又恐她精神不济,止玩了两刻钟就要拉了她去里头床上躺好,又亲给她盖上被子,收起大氅挂好,又说要人去给她端一碗热水来润润喉。宝钗被她摆弄得依也不是,不依也不是,终是扭不过,随她去了。
不过看颦儿这般为她忙前忙后的,宝钗倒也觉得心中甜蜜。前世她与黛玉互剖心意后,彼此也甚亲近,只是那时黛玉积年久病,每每都是宝钗体贴照顾着,如今得黛玉如此怜惜还是头一遭,她难免生出几分贪恋,明明五分的病势,硬是让她做出了十分。
薛姨妈和薛蟠不知内情,见她一病就是大半个月,京中账目也疏懒经心,只气得薛姨妈见天儿就要骂一回薛蟠。薛蟠心中越发愧疚,加上他因罚了香菱又惹宝钗生了好大一回气,这些日子倒也不去鬼混了,反而依着宝钗的意思正经交结了些京中各家贵人的公子哥儿们,也自跟着老仆们学些经济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