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那日湘云哄得香菱正经向她和黛玉拜了个师,于是香菱果真日日往碧纱橱跑,虽天气苦寒,她却也乐在其中。香菱既忙了起来,宝钗身边便只有一个莺儿伺候,因黛玉被湘云香菱两个缠了去,无暇顾及她的,她空闲时便只好和莺儿学着编些玩意儿,或者和探春姐妹玩一会子,等香菱回来再和她说些在林姑娘云姑娘那儿的趣事,日子倒也不乏味
这日宝钗难得以多日未曾陪伴哥哥为由,硬是拉了薛蟠留在家中教他下棋,好叫他少出去厮混一日。
前儿曾说宝玉因结识秦钟,有些日子没来姐妹中混玩,成日只携了秦钟一同上学去,哪知那薛蟠在贾府家学里相好的契弟叫做金荣的,与宝玉二人争执打闹起来,他在学里受了气,又兼贾瑞挑拨,哭哭啼啼地便往梨香院来。守门的小厮倒也认得他,知道这位小爷与自家大爷是有干系的,因此也就放了他一路进来。那金荣倒也不等别个通传,熟门熟路地闯进薛蟠院里,也不曾留意这屋中还有一人,直向薛蟠奔来,抱着他的大腿便开始如此这般一番哭诉。
又说薛蟠连日不来,他被薛蟠的新欢香怜玉爱如何欺负,又说秦钟仗着与宝玉有那一层关系,如何在他面前耀武扬威,还说那宝玉如何目中无人,纵容小厮按着他打了一顿不说,还要他磕头道歉。
他一面说个不停,薛蟠使劲儿想要阻止,他却哪里肯依,都似竹筒倒豆子一般将学里那些事儿抖漏了出来,急得个薛蟠骂道:“没眼色的东西,没见你二爷在么!只在那里满嘴胡吣个什么?”
金荣自与薛蟠相好以来,还未曾受过他如此疾言厉色,一时竟然呆住。他早知薛家还有位二公子,薛蟠宝贝他这个弟弟得很,众人要见一面都是不行,藏在家里跟个娇小姐一般,如今听说薛二爷在,他倒忘了自己的来意,连忙往薛蟠对面看去,只见得一位神仙般的公子哥儿端坐于棋盘前,一双眸子将怒未怒。
这里宝钗因听了一耳朵的污言秽语,又见薛蟠还要遮掩,早已气得脸红,待要怎样,又顾忌有外人在此,不好怎样。她心中只想着这段日子一因京中事杂,二因挂心黛玉,不妨就只放纵了这些许光阴,薛蟠就已干出那许多勾当来。既怨自己松懈大意,也恼薛蟠行止不端,无可奈何之下,只得冷笑两声,一甩袖子出门去了。
薛蟠见她被自己气走,连忙追了出去,临了还不忘狠踹了金荣一脚,恨道:“我回来再与你算账!”
走到门外,又骂他的小厮:“什么人进来了也不知道拦着,我回来先揭了你的皮!”
宝钗一路行至薛姨妈房中,不先开口,只“扑通”一声便跪在薛姨妈面前。薛姨妈彼时正在和周瑞家的闲话,见她上来就是这么大阵仗,唬得两人连忙下了炕,薛姨妈又搂了她连声问道:“我的儿,这是怎么了?到底怎么了?”
宝钗只不吭声,不多时薛蟠也到了,见宝钗已直挺挺地跪在了薛姨妈面前,他也连忙膝行过去,满口只说是他不好。
周瑞家的因见这是他家家事,不好再留,因此悄悄退了,同喜见她出去,自己也跟着出了门去院外守着,又让里头的丫鬟婆子们都离远些,过些时候再进来伺候。
薛姨妈因见两人如此,料定又是薛蟠做了什么混账事,也气得个仰倒,宝钗跪着还没起身,薛蟠连忙过去扶了她在炕上坐好。薛姨妈一面推他,一面骂道:“究竟你做了什么,惹得你妹妹如此!你明知她是这样的身份,不说在外帮衬她一点,整日家的只知耍钱饮酒,三两日就要给她惹出祸来,你做哥哥的,竟安心不能让她过一天清净日子!”
说着,又哭先夫早亡,宝钗命苦,急得个薛蟠欲要分辩,又无从分辩,转头一看,连宝钗也正暗自淌泪。
薛蟠自知理亏,也不觉红了眼圈儿,说道:“到底是我的不是,妹妹生气要打要骂也好,何苦这样作践自己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