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神色冰冷的少女,喉结滚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觉得大逆不道?”舒挽扯了扯嘴角,弧度冰冷讥诮。
“那你告诉我,如今的皇帝,配坐那个位置吗?宋家满门忠烈,为国戍边,落得个什么下场?”
“这些年,被他以各种莫须有罪名抄家灭族的忠臣良将还少吗?”
“沈大人,你与沈伯父一直在暗中周旋,保全那些被‘绣衣使者’盯上的人,又能救得了几人?又能救到几时?”
她每问一句,沈知洲的脸色便白上一分。
这些,他何尝不知?何尝不痛?
“边境连年吃败仗,城池一座座丢,朝廷赋税却一年年加,百姓流离失所,易子而食!”
舒挽的声音压得极低,却蕴含着火山喷发前般的炽热与愤怒,“这样的君王,这样的朝廷,留着何用?只为了一句虚无缥缈的‘忠君’?忠的是君,那这天下黎明百姓又该如何生存?!”
沈知洲踉跄着后退半步,背脊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
舒挽的话,像一把最锋利的匕首,精准地剖开了他心中深埋的、连自己都不敢直视的黑暗与挣扎。
他沈家世代忠良,他自幼读的是圣贤书,学的是忠君爱国。
可这些年,他看着皇帝如何宠信奸佞,如何残害忠良,如何为了长生和享乐耗尽民脂民膏,将好好的江山弄得千疮百孔。
他的心,早已在一次次的失望与无力中,裂开了缝隙。
“我……”他声音干涩嘶哑,俊美的脸上满是痛苦。
“我和父亲……其实早已料到,沈家或许也离覆灭不远了。”这句话说出口,带着无尽苍凉。
他们父子竭力维持,暗中保护,早已触怒龙颜,皇帝对沈家的忍耐,恐怕也快到头了。
舒挽看着他眼中深切的痛苦与迷茫,心中那根冰冷的弦,微微动了一下。
“所以,沈大人,看明白了吗?我要走的,是一条真正的绝路。成,或许能还这天下一个清明;败,便是挫骨扬灰的下场。”
她转过身看向窗外的月光,声音恢复平静:“你我之间,那点似是而非的婚约早已不作数。沈家清流门第,世代忠贞,不该被我拖入这万劫不复的深渊。沈大人,今夜之后,请勿再来。他日我若事败,只望沈家能撇清干系,莫受牵连。”
她这是在划清界限,也是在……保护沈家。
沈知洲靠在墙上,听着她平静的话语,胸中却像有岩浆在翻滚、冲撞。
酒彻底醒了,剩下的只有一片冰冷的清醒,和那股被压抑太久、终于破土而出的……决意。
“撇清干系?”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带着无尽的嘲讽,不知是对这荒唐的世道,还是对曾经固守“忠义”的自己。
“宋意欢,你以为,沈家现在还能独善其身吗?”
他直起身,走到她面前,隔着一步的距离,目光如炬,不再是之前的痛苦质问,而是一种破釜沉舟后的清明与坚定。
“你说的对,这样的君,不配为君。这样的朝廷,早已烂到了根子里。我沈知洲读圣贤书,却也知‘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看着边境烽火,百姓哀鸿,我心中……又何尝没有过那大逆不道的念头?!”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你既要弑君,要杀宴时,要搅动这浑浊不堪的天下……算我一个。”
这次,轮到舒挽愕然抬眸,震惊地看向他。
沈知洲迎着她的目光,脸上再无彷徨,只有一片沉稳的决绝:“不是为了你,至少不全是。”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有力,“是为了那些枉死的忠魂,为了边境浴血的将士,也为了这天下,无数个如宋家、如那些被无辜牵连的家族一样,正在或即将遭受苦难的黎民百姓。”
“沈家或许注定无法在这场风暴中置身事外。那么,与其坐以待毙,等着不知何时落下的屠刀,不如……主动搏一条生路,也为这天下,搏一个可能的未来。”
密室中陷入长久的沉默。只有两人交错起伏的呼吸声。
舒挽紧紧盯着沈知洲,试图从他眼中找出一丝犹豫或冲动。
但没有。
沈知洲依旧是清冷自持的模样,他深邃的双眸里都是认真与坦诚。
她没想到,她这番近乎“自毁”的摊牌和刻意的驱赶,换来的不是他的退缩。
“这条路,比你想象的更危险。”舒挽最终开口,声音不再冰冷,却更加凝重。
“宴时心思缜密,皇帝虽昏聩却多疑,朝中势力盘根错节。一步踏错,便是万丈深渊。”
“我知道。”沈知洲点头,“但大理寺的位置,沈家在清流中的声望,还有我手中这些年来暗中收集的,关于‘绣衣使者’和那些奸佞官员的罪证……或许,也能为你所用。”
舒挽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也罢。
多一个真正的、有分量的盟友,总好过多一个无法掌控的变数。
而且,沈知洲的加入,确实能弥补她在朝堂上的一些不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