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月1日,凌晨零点十七分
江云熙被窗外的烟花声吵醒时,林予琛还在睡。
这是他们婚后的第一个新年,在北京的公寓里。窗外不时炸开绚烂的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在天花板上投下转瞬即逝的图案。
江云熙侧过身,借着微弱的光看身旁的人。林予琛侧躺着,眼罩松了,滑到鼻梁上。他的呼吸很轻,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像两把小扇子。
又一声烟花炸响。林予琛皱了皱眉,迷迷糊糊地伸手摸索——这是失明后的习惯,醒来先确认江云熙在不在。
江云熙握住他的手:“我在。”
“吵...”林予琛含糊地说,把脸埋进枕头。
“新年了。”江云熙轻声说,“好多人在放烟花。”
林予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转过身,脸朝着天花板的方向:“现在几点?”
“刚过零点。”
“哦。”他应了一声,手指在江云熙手心画圈,“我们睡了多久?”
“三个小时。”江云熙笑,“跨年晚会太无聊了,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确实无聊。两个大男人挤在沙发上看晚会,主持人的笑话不好笑,歌舞表演千篇一律。倒数的时候,林予琛弹了一小段《新年好》,江云熙跟着哼。零点钟声响起时,他们接了个短暂的吻。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然后洗漱,上床,相拥而眠。平淡得像每一个普通夜晚。
但江云熙喜欢这种平淡。喜欢不用刻意营造浪漫,不用假装惊喜,只是在一起,只是存在。
“你在想什么?”林予琛突然问。
“想你。”江云熙实话实说。
林予琛笑了,摸索着找到江云熙的脸,轻轻捏了捏:“我就在这儿,还想。”
“想以前的你。”江云熙说,“想你会不会喜欢现在的烟花。”
“烟花...”林予琛想了想,“我记得样子。红色的,金色的,炸开来,像花。”
“现在也是那样。”江云熙说,“只是更多了,更亮了。”
“那帮我看看。”林予琛说,“现在窗外有什么?”
江云熙坐起来,掀开一点窗帘。寒夜的空气渗进来,他打了个哆嗦。
“有三处烟花。”他描述,“左边是金色的,像柳树垂下来。中间是红色的,炸开成心形。右边...是蓝色的,一圈一圈扩散,像水波。”
林予琛也坐起来,从后面抱住他,下巴搁在他肩上。虽然看不见,但脸朝着窗外的方向。
“风大吗?”他问。
“有点。”江云熙说,“烟花散得很快。”
“那像什么?”
“像...有人在天上画画,画完立刻擦掉。”
“可惜了。”林予琛说,“那么美的画,应该多留一会儿。”
江云熙没说话,只是往后靠了靠,整个人陷进他怀里。林予琛的手臂环着他的腰,很稳,很暖。
又一阵烟花炸响,这次近些,连窗户都在震。
“这个呢?”林予琛问。
“紫色的。”江云熙说,“炸开的时候有噼里啪啦的声音,像在说话。”
“说什么?”
“说...”江云熙想了想,“新年快乐,万事如意,岁岁平安。”
林予琛笑了,胸腔震动传到江云熙背上:“真贪心,一句话说这么多。”
“那就挑一个。”江云熙说,“岁岁平安。”
“好。”林予琛收紧手臂,“岁岁平安。”
他们安静地看了一会儿烟花——准确地说,是江云熙看,林予琛听,偶尔问一句“现在呢”。
烟花渐渐少了。凌晨一点的城市重归寂静,只剩远处零星几声,像最后的叹息。
“冷吗?”林予琛问。
“有点。”
“那回被窝。”
他们躺回去,面对面。江云熙的手搭在林予琛腰上,林予琛的手覆在他手背上。
“云熙。”林予琛突然说。
“嗯?”
“谢谢你。”
“又谢什么?”
“谢谢你还愿意给我描述烟花。”林予琛的声音在黑暗里很轻,“很多人觉得,跟看不见的人说‘你看’是残忍的。但你不是,你一直说,一直描述,好像我真的能看见一样。”
江云熙凑过去,吻了吻他的下巴:“因为你就是能看见。”
“用耳朵?”
“用心。”江云熙说,“你的心能看见。”
林予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昨晚做了个梦。”
“什么梦?”
“梦见我看见了。”他说,“不是恢复视力那种看见,是...另一种看见。梦里的一切都有颜色,有形状,但又不是用眼睛看的。是直接知道的,像直觉。”
“然后呢?”
“然后我看见你了。”林予琛的手指抚过江云熙的脸,“你还是小时候的样子,六岁,扒在我家篱笆上,眼睛亮晶晶的。我弹《小星星》,你坐在草地上听。阳光很好,茉莉花开了,白色的,很香。”
江云熙鼻子一酸。
“然后你长大了。”林予琛继续说,“十四岁,在台下看我弹吉他。十八岁,在机场送我。二十二岁,在病房里握着我的手。二十四岁,在挪威的教堂里对我笑...所有的你,都在同一个梦里,像一本书,我一页一页翻过去。”
“那现在的我呢?”江云熙问,“在梦里是什么样子?”
“现在的你...”林予琛想了想,“是彩色的。不是具体的颜色,是所有颜色混在一起,像彩虹,又比彩虹温柔。”
江云熙的眼泪掉下来,落在枕头上。
“哭什么?”林予琛摸到他的眼泪。
“高兴。”江云熙说,“高兴你在梦里看见我了。”
“不只是梦里。”林予琛说,“现在也能看见。”
“怎么看见?”
“这样。”林予琛的手慢慢摸过江云熙的眉毛、眼睛、鼻子、嘴唇,“这里是眉毛,有点粗,但不凶。这里是眼睛,笑起来会弯。这里是鼻子,鼻梁很挺。这里是嘴唇,很软,亲起来像棉花糖。”
江云熙笑了:“哪有棉花糖。”
“有。”林予琛很认真,“我尝过,就是棉花糖。”
他又摸到江云熙的耳朵、脖子、肩膀,像在阅读一本盲文书,每个凸点都是一处记忆。
“这里,”他停在江云熙左肩,“有一颗痣,夏天穿白T恤会露出来。”
“你怎么知道?”江云熙惊讶。
“摸出来的。”林予琛说,“去年夏天,有一次你睡着,我摸到的。很小,像芝麻。”
“还有呢?”
“左手腕内侧有个疤,小时候爬树摔的。”
“那是七岁的事了。”
“嗯,你跟我说过。”林予琛继续,“右膝盖也有一道,骑自行车摔的。后背有三颗痣,连成三角形。腰侧...”
“停停停。”江云熙抓住他的手,“你怎么知道我这么多细节?”
“因为我都记得。”林予琛说,“看不见之后,我的手指就是眼睛。摸过一次,就记下来了。”
江云熙说不出话。他一直以为自己在照顾林予琛,在帮他“看见”世界。但原来,林予琛也在用他的方式“看见”自己,并且看得更仔细,更深刻。
“所以,”林予琛总结,“我真的能看见你。用我的手指,我的记忆,我的心。”
窗外最后一声烟花炸响,很遥远,像来自另一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