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陈悦站起来,餐盘里也剩着大半饭菜,“去操场走走,消消食。”
莫小言跟着站起来,动作慢吞吞的。
六个人端着餐盘往回收处走。经过林宴辞那桌时,陆辰枫听见他们正在讨论一道竞赛题,语速很快,夹杂着英文术语。林宴辞没抬头,专注地看着手机屏幕,手指在上面划着什么。
走出食堂时,正午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陆辰枫眯起眼睛,等了几秒才适应。操场上已经有些人了,三三两两散步的,靠在栏杆上聊天的,还有几个体育生在练短跑,鞋底摩擦跑道发出刺啦刺啦的声音。
六个人在食堂门口站了会儿,谁也没说往哪走。
最后还是陈悦说:“我去小卖部买水。你们呢?”
“我也去。”莫小言说。
“我回教室。”赵明打了个哈欠,“困。”
“我陪你。”李言说。
陆辰枫看向俞楠。俞楠正看着操场方向,阳光照在他侧脸上,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你呢?”陆辰枫问。
“随便。”俞楠说。
最后他们分成了三拨:陈悦莫小言去小卖部,赵明李言回教室,陆辰枫和俞楠往操场走。
走出几步,陆辰枫回头看了眼食堂门口。林宴辞正好从里面出来,站在台阶上,手搭凉棚看了眼天空,然后转身,朝教学楼方向走去。
背影挺直,脚步稳当。
像什么都不能打乱他的节奏。
放学铃响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
赵明第一个跳起来,书包甩到肩上:“终于放学了!”
他声音很大,但没人接话。莫小言慢慢收拾着笔袋,陈悦已经收拾好了,在座位坐着,眼睛盯着桌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李言拉了赵明一把:“小声点。”
“哦。”赵明压低声音,“走了走了,训练去。”
六个人前一后走出教室。走廊里挤满了人,都是刚放学的,喧闹声瞬间涌上来,像涨潮。陆辰枫走在俞楠后面,看着俞楠的左肩,今天一整天,他那只手都没怎么动过,一直保持着一种刻意的放松姿势,反而更显得不自然。
下楼时人挤人。赵明在前面开路,一边挤一边回头喊:“跟着我!”李言跟在他身后,手虚虚地护在他腰后,怕他被撞倒。
陈悦和莫小言走在中间。莫小言今天格外安静,连下楼梯都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陈悦走在她旁边,偶尔伸手扶她一下,提醒她注意台阶。
到一楼时,冷风从大门灌进来,所有人都缩了缩脖子。
六个人在校门口那棵梧桐树下停下。树干粗壮,树皮斑驳,叶子已经掉光了,光秃秃的枝桠指向灰白的天空。
“那个。”陈悦先开口,声音有点干,“明天会好点吧?”
她说得很轻,像在问别人,又像在问自己。
莫小言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很慢地点点头:“嗯。”
赵明搓了搓手,呵出一团白气:“冷死了。李言,晚上真给我讲题?”
“讲。”李言说,“但你先去训练。”
“知道知道。”赵明笑了下,“那我们先走了?”
陈悦点点头:“嗯。”
赵明和李言转身往训练场方向走去。赵明走得很急,李言跟在他旁边,两人肩膀偶尔碰到一起,又分开。走出十几米,赵明回头挥了挥手,但天太暗,不知道有没有人看见。
陈悦转向莫小言:“走吧,公交站。”
“悦姐,”莫小言小声说,“今天谢谢你。”
“谢什么。”
“就是谢谢你没骂我。”
陈悦愣了下,然后伸手,很轻地拍了拍莫小言的背:“走吧。”
两人也走了,往另一个方向的公交站。背影在渐暗的天色里渐渐模糊,最后被行人吞没。
校门口只剩下陆辰枫和俞楠。
梧桐树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扭曲着,远处有车灯亮起,一束一束划过暮色。风吹过来,带着湿冷的气息,钻进领口。
陆辰枫看向俞楠。俞楠已经转身,往永青巷方向走了。他走得很快,步子迈得大,像是在逃离什么。
陆辰枫追上去。两人前一后走了几十米,谁也没说话。街道两边的店铺陆续亮起灯,便利店的白光,小吃摊的暖黄,理发店的霓虹,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出斑驳的倒影。
走到第一个红绿灯时,陆辰枫开口了。
“那个曲线,”他说,“我画出来了。”
俞楠脚步没停:“什么曲线?”
“情绪的。从开学到现在。”
俞楠没接话。两人继续往前走。经过那家关东煮摊时,老板正往锅里添汤,热气腾腾地冒上来,带着浓郁的鲜香。
“你画那干什么?”俞楠忽然问。
“不知道。”陆辰枫说,“就是想画。想把看不见的东西,变成看得见的线。”
俞楠转过头看了他一眼。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阴影。
“画了有什么用?”
“没用。”陆辰枫实话实说,“就是画了。”
俞楠转回头,继续往前走。两人又沉默了一段路。走到巷口时,俞楠忽然停下脚步。
巷子里的路灯已经亮了,昏黄的光晕一圈一圈,在潮湿的青石板上晕开。那盏总坏的路灯今天也亮着,光比旁边的暗一些,但确实是亮的。
“给我看看。”俞楠说。
陆辰枫愣了下:“看什么?”
“曲线。”
陆辰枫从书包里掏出笔记本,翻开到那一页,递给俞楠。俞楠接过,就着路灯的光看。他的手指按在纸面上,指甲修剪得很干净,指节分明。
他看得很仔细。从坐标原点到第一个上扬点,再到那段陡降的深谷,再到缓慢回升的坡,最后是现在这个微微波动的零点。他的目光在那段深谷处停留得最久。
“这里,”他用手指点了点那个最低点,“是什么时候?”
“你手受伤那几天。”陆辰枫说。
俞楠没说话。他的手指顺着曲线往上移,移到零点旁边那个小小的箭头,指向未来的虚线箭头。虚线只画了一小段,然后就是空白。
“后面呢?”他问。
“还没画。”陆辰枫说,“不知道后面会怎么样。”
俞楠合上笔记本,还给他。然后转身,继续往巷子里走。陆辰枫跟上去,把笔记本塞回书包。
两人走到楼下时,声控灯应声亮起。光线从三楼开始往下亮,一层一层,像多米诺骨牌。
俞楠在楼梯口停下,没马上上去。他抬头看着楼梯,看了几秒,然后说:“明天见。”
“明天见。”陆辰枫说。
俞楠转身上楼。脚步声一节一节,陆辰枫听着那声音,直到在三楼停住,然后是钥匙开门的声音,门关上的声音。
他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才转身上楼。
声控灯在他身后一层一层熄灭。黑暗从身后追上来,又被他踩在脚下。
走到二楼时,他停下,从书包里重新掏出笔记本,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翻到情绪曲线那一页。
他看着那条线,看着那段深谷,看着那个箭头。
然后在箭头旁边,用很小的字,补了一句:
【他今天说:给我看看。】
台灯的光在纸面上圈出一块暖黄的圆。陆辰枫坐在桌前,笔记本摊开着,那页情绪曲线还在那里,线条歪扭。
他看着那段深谷,负八那里,标着手伤。铅笔印子有点深,纸都凹下去了。他用指尖摸了摸那个凹痕,粗糙的。
然后翻到新的一页。
笔尖悬着,墨水滴下来,在纸上洇开一个小点。他盯着那个点看了会儿,开始写:
【他问我:第四好在哪?】
【我说不出。】
【因为在我心里,他从来都是第一。】
写到这里,他停住。笔尖在第一两个字上点了点,墨迹晕开。
他抬头看了眼窗外。夜色深了,对面楼的窗户大多暗着,只有零星几扇还亮着光。三楼那扇,俞楠的房间,窗帘没拉严,透出一线黄光。
陆辰枫继续写,字迹比刚才轻:
【但第一会累。】
【第四也许能喘口气?】
写完这句,他觉得不对。不是喘口气,俞楠不是那种人。他划掉,在旁边重写:
【第四不是终点。是中途休息站。】
这下对了。他放下笔,拿起手机。屏幕亮起,有点刺眼。他点开相册,找到下午拍的那张曲线图,点开,看了几秒,然后发给俞楠。
没有文字,只一张图。
发送。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
等回复的时间,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户玻璃上凝了层薄薄的水雾,他用手指擦了擦,擦出一小片清晰。透过那片清晰,能看见对面三楼那线光,稳稳地亮着。
手机震了。
他走回去,拿起来看。
俞楠回了。就一个字:【丑。】
陆辰枫笑了。他回:【知道。】
过了一会儿,俞楠又发来一条:【但真实。】
陆辰枫看着那三个字。真实。对,真实。那条歪扭的线,那些起伏的点,都是真实的。高兴是真的,疼是真的,累是真的,现在坐在这里不知道写什么也是真的。
他打字:【明天还上课。】
俞楠:【嗯。】
陆辰枫:【手还疼就说。】
俞楠:【嗯。】
对话结束了。陆辰枫放下手机,重新看向笔记本。那页情绪曲线静静地躺着,从负八爬到零,虚线箭头指向右边空白的未来。
他在虚线旁边,用很小的字,补了一行:
【他看了。说丑,但真实。】
合上笔记本。然后把本子锁进抽屉,钥匙转两圈,咔嗒。
关上台灯。房间瞬间暗下来,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城市夜光,在地板上铺了层灰蓝的薄毯。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对面,三楼那线光还亮着。不知道俞楠在做什么,可能在看题,可能在发呆,也可能像他一样,站在窗边。
站了一会儿,风从窗缝钻进来,冷。他拉上窗帘,躺到床上。
黑暗中,天花板上的光斑随着窗外车灯移动,一晃,又一晃。远处有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远及远。
他闭上眼。
脑子里闪过今天的画面:早晨莫小言红肿的眼睛,课间陈悦说我是对自己失望,体育课空教室里的安静,放学路上俞楠给我看看。
最后定格在那条曲线上。从负八到零。
零。不是好,不是坏,是中间。
中间也不错。
他在黑暗里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枕头软软的,带着洗衣液干净的香味。
睡意慢慢涌上来。
窗外,对面三楼那线光,终于也灭了。
夜彻底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