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言站在门口等赵明,目光扫过俞楠的手,又扫过陆辰枫,最后点点头:“走了。”
人都走了,教室里空下来。陆辰枫拉好书包拉链,站起来。
俞楠也站起来,左手下意识往怀里收了收。
“走吧。”陆辰枫说。
两人前一后走出教室。走廊里灯已经亮了一半,昏黄昏黄的。窗外天色暗得很快,云层压得很低。
出了教学楼。风刮过来,带着湿气。
“要下雨。”俞楠说。
陆辰枫抬头看天:“嗯。”
他们沿着平时走的路往家走。街上车灯亮起来了,一辆辆开过去,轮胎碾过湿漉漉的路面,声音闷闷的。
走到第二个红绿灯,等绿灯。陆辰枫看着对面跳动的数字,忽然说:“你手,还疼吗?”
俞楠顿了一下:“还行。”
绿灯亮了。他们跟着人流过马路。走到中间时,俞楠又说:“比早上好点。”
陆辰枫没说话。
过了马路,继续往前走。路灯一盏盏亮起来,光线在潮湿的空气里晕开,一圈圈的。
快到家时,陆辰枫又开口:“明天我陪你去换药。”
“不用。”俞楠说。
“我陪你去。”陆辰枫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但没商量余地。
俞楠看他一眼,最后说:“随你。”
走到楼下,声控灯应声亮起。楼道里还是那股熟悉的霉味儿,混着谁家做饭的油烟香。
在楼梯口分开,俞楠往左,陆辰枫往右。
“明天见。”俞楠说。
“明天见。”陆辰枫回。
他转身上楼,脚步声在楼道里回响。走到二楼时,他停下,回头看了一眼。俞楠已经走到家门口,正摸钥匙开门。左手吊在胸前,动作有点笨拙。
陆辰枫看了两秒,然后继续往上走。
他知道伤口不会那么快好。
他也知道,有些东西一旦裂了,就算表面愈合了,底下还是留着疤。
但至少现在,他能做点什么。哪怕只是打一份没辣椒的饭,记一个换药的时间,或者挡一个飞过来的篮球。
这些小事填不进心里的空洞,但能让他暂时忘记那个洞有多深。
这就够了。
至少今天,够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
陆辰枫站在黑暗里,听着楼下传来关门声——俞楠回家了。他在原地又站了几秒,才摸出钥匙开门。
屋里黑,没开灯。他把书包扔在地上,人靠着门板滑坐下来。
后背硌着门把手,有点疼。他没动。
刚才在楼下那股劲头泄了,现在只剩下一身空。他看着黑暗里家具模糊的轮廓,书桌,椅子,沙发上堆着的衣服。这个他住了几个月的屋子,此刻陌生得像别人的家。
手指摸到地板,凉的。他蜷起腿,下巴搁在膝盖上。
不知道坐了多久,腿麻了。他扶着墙站起来,开灯。光线刺眼,他眯了眯眼。
先去烧水。电水壶咕嘟咕嘟响起来,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特别大。他站在厨房等着,盯着壶嘴上冒出的白气。
水开了。他倒了一杯,烫,端着走到客厅。杯子搁在茶几上,热气袅袅上升。
该干点什么呢。他想。作业写完了,书看不进去,笔记…不想记。
他就在沙发上坐着,看着那杯水慢慢变凉。
直到门口传来敲门声。
三下。不急不缓。
陆辰枫起身去开门。俞楠站在门外,已经换了件宽松的黑色长袖T恤,左手吊带摘了,但手臂还是小心地弯在身前。他另一只手提着个小塑料袋,里面装着药店的袋子。
“换药。”俞楠说。
陆辰枫侧身让他进来。
陆辰枫先去卫生间拿东西,碘伏,棉签,新绷带,药膏是白天校医开的,铝管装,上头印着看不懂的药名。他把这些东西在茶几上摆开,动作小心得像在排雷。
“手。”陆辰枫说。
俞楠把左手从吊带里拿出来,搁在茶几上。绷带还是白天那样子,白色,边缘有点脏了。陆辰枫弯腰开始拆。
手指不太听使唤。拆绷带这种简单活儿,他做了三次才把结打开。胶布粘得紧,他一点点撕,怕扯到皮肉。俞楠没说话,就看着他的手在抖。
最后一层纱布揭开,伤口露出来。
比白天看着还糟。红肿没消,边缘渗出物更多了,黄白色的,粘在纱布上。创口周围皮肤发亮,紧绷绷的,像是轻轻一碰就会破。
陆辰枫盯着看了两秒,然后拧开碘伏瓶子。棉签蘸进去,拿出来时滴着褐色的液体。他靠近伤口,手悬在半空。
“会疼。”俞楠说。
“嗯。”陆辰枫应了声,棉签落下去。
棉签碰到皮肉的瞬间,俞楠整个左臂绷紧了。从肩膀到指尖,肌肉一条条隆起,右手猛地攥住沙发套,布料被抓出深深的褶子。
陆辰枫手停住。
“继续。”俞楠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陆辰枫继续擦。碘伏涂过伤口边缘,带出浑浊的液体。他擦得很慢,一下,又一下,棉签换了好几根。俞楠没出声,但呼吸声重了,额头上冒出汗,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清完创,上药膏。陆辰枫挤出一截白色膏体,用棉签抹在伤口上。药膏有种奇怪的甜味儿,混着碘伏的刺鼻在空气里飘。
抹完了,换新纱布。陆辰枫拿绷带时手还在抖,缠第一圈就歪了。他拆了重缠,这次更慢,一圈压着一圈,不敢太紧也不敢太松。
缠到最后一圈,他得打结。手指笨拙地绕了几下,结没打牢,散了。
“我来。”俞楠伸出右手。
“不用。”陆辰枫说,声音有点硬。他重新绕,这次成功了,结打得小小的,贴在手腕侧面。
弄完,两人都出了层薄汗。陆辰枫把用过的棉签纱布收拾起来,扔进垃圾桶。俞楠把左手重新吊回胸前,动作熟练。
“吃饭。”陆辰枫说。
厨房里只有挂面。他烧水,下面,水开了白雾腾起来,扑一脸。打了两个蛋,蛋黄散了,在锅里漂着黄白相间的絮。最后撒了点盐,连酱油都没放。
两碗面端上桌。清汤寡水,面煮得有点烂。
俞楠看了一眼:“就这?”
“嗯。”陆辰枫坐下,拿起筷子。
俞楠右手拿筷子,左手吊着,吃面有点费劲。他得把碗端起来,凑近了吃。陆辰枫看着他,忽然站起来,去厨房拿了把勺子回来,放在俞楠碗边。
俞楠顿了会儿,放下筷子,换勺子。
两人安静吃面。面确实不好吃,淡,烂,鸡蛋腥。但都吃完了,连汤都喝了。
洗碗时,陆辰枫把水开得很小。水柱细细的,冲在碗壁上几乎没有声音。俞楠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他洗,看了会儿,说:“你明天别去了。”
陆辰枫手停住:“去哪?”
“医务室。”
“为什么。”
“我自己能去。”
陆辰枫把洗好的碗倒扣在沥水架上,水珠顺着碗沿往下滴。他擦干手,转过身看俞楠:“我说了陪你去。”
“没必要。”俞楠声音平。
“有必要。”陆辰枫说。
两人对视了几秒。厨房灯光是冷的白色,照得两人脸色都发青。最后俞楠移开视线,转身回客厅:“随你。”
陆辰枫站在原地,站了会儿才跟出去。
晚上九点多,陆辰枫坐沙发上看书。物理练习册摊在腿上,字密密麻麻的,他看着看着就走神。俞楠坐旁边单人沙发上,手机屏幕亮着,不知道在看什么。
屋里很静。空调风声,偶尔翻书的声音,窗外很远的地方有车经过。
陆辰枫忽然开口:“你手这样……写字怎么办?”
“右手写。”俞楠眼睛没离开手机。
“吃饭呢。”
“刚不是吃了。”
“洗澡呢。”
俞楠终于抬眼看他:“你想说什么。”
陆辰枫卡住了。他其实也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就是觉得该说点话,不然这安静压得人难受。他低头看练习册,看了半天,一个字没看进去。
“我睡了。”俞楠站起身。
“沙发给我。”陆辰枫说。
“你睡床。”
“我睡沙发。”
两人又对视。这次俞楠先让步:“行。”
他去卧室拿了床被子出来,扔沙发上。陆辰枫接住,被子有洗衣粉的味儿,晒过的,蓬松柔软。他把被子铺开,枕头摆好。
俞楠进卫生间洗漱。水声哗哗响,响了很久。出来时他换了件旧T恤,头发湿漉漉的,左手吊带摘了,但手臂还是小心地垂着。
“你药吃了没。”陆辰枫问。
“吃了。”
“医生开的消炎药。”
“吃了。”
问答结束。俞楠进卧室,关上门。门缝底下透出一点光,很快也灭了。
陆辰枫在沙发躺下。被子裹紧,还是冷。空调开了暖气,但脚那块儿总是凉的。他侧身蜷起来,闭上眼睛。
睡不着。
脑子里那些画面又开始转。白房间,晃眼的灯,母亲的声音平平板板地念着什么。还有火,纸烧起来的火,俞楠蹲在火盆边的侧脸,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明明灭灭。
他翻了个身,面朝沙发背。布料的味道冲进鼻子,有点呛。
不知过了多久,他睡着了。
然后开始做梦。
梦里他在一个很长的走廊里跑。两边都是白色的门,一模一样的门,一扇接一扇。他在找出口,但每扇门打开都是另一个走廊,一样的白墙,一样的灯,一样的门。
有人在后面追。脚步声很重,咚,咚,咚,越来越近。他拼命跑,腿却像陷在泥里,抬不起来。呼吸越来越急,喉咙发紧。
然后他撞开一扇门。
门后是那个房间。白色的墙,白色的地板,刺眼的顶灯。母亲站在房间中央,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笔记本。她转过身看他,脸上没有表情。
她说:“辰枫,该做测试了。”
陆辰枫想后退,但脚动不了。他看着母亲走过来,越来越近,手里的笔记本翻开,上面写满了字。那些字开始蠕动,像虫子一样爬下纸页,爬向他……
他猛地睁眼。
心脏跳得像要炸开。冷汗湿透了后背的T恤,黏在皮肤上。他在黑暗里急促呼吸,眼睛睁得大大的,什么也看不见。
过了几秒,他听见旁边有动静。
扭头,看见单人沙发上有暗红色的光点。很小的一点,在黑暗里明明灭灭。烟味飘过来,很淡,但确实存在。
俞楠没睡。他坐在沙发里,靠着靠背,手指间夹着烟。烟头的红光映出他模糊的轮廓,下巴的线条,鼻梁的弧度。
陆辰枫盯着那点光,看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坐起来。被子滑到腰间,冷空气扑上来,他打了个哆嗦。
“做梦了?”俞楠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很低,有点哑。
陆辰枫点头。点完才想起黑暗里对方看不见,他开口,声音涩得不像自己的:“嗯。”
俞楠没再说话。烟头的红光又亮了一下,暗下去。烟雾在黑暗里缓缓上升,然后散开。
陆辰枫在沙发上坐了会儿,然后慢慢挪到地毯上。他靠着单人沙发的扶手坐下,距离很近,近到能听见俞楠的呼吸声。
很轻,但稳。
他从睡衣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解锁的光亮起来,刺得他眯起眼。他点开加密笔记,新建一条。
手指在键盘上停住。
他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最后他写下:
【做噩梦了。白房间。】
停顿。
【他在旁边。抽烟。有光。】
写完了,他锁屏。手机屏幕暗下去,黑暗重新包裹上来。
他把手机放在地毯上,然后轻轻把头靠在沙发边缘。木头硬邦邦的,硌着太阳穴。但他没动。
烟草的味道,药膏的甜味儿,还有身边人身上洗衣粉的淡香,混在一起。不好闻,但真实。
俞楠的烟抽完了。他伸手在茶几上摁灭烟头,细微的摩擦声。然后他又点了一支。打火机咔哒一声,火苗跳起来,照亮他半张脸,很快又暗下去。
新的烟味飘过来。
陆辰枫闭上眼睛。噩梦的余悸还在身体里窜,心脏跳得还是有点快。但他知道旁边有人。那个人也没睡,在黑暗里抽烟,陪着他。
这就够了。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又睡着的。只记得睡着前,听见俞楠很轻地叹了口气,几乎听不见。
然后就是烟草的味道,持续地,淡淡地飘在黑暗里。
某种无声的安抚。
像在说:我在这儿。
我在这儿,所以你可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