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天更暗了。云层沉甸甸的，压着远处的楼顶。

要下雨了。

放学的铃声响了。

窗外的天已经黑透，雨终于下了起来。被风卷着扑在玻璃上，留下一条条水痕。

教室里一阵收拾东西的声响。陆辰枫慢吞吞地把书塞进书包，拉链拉了三遍才拉好。脑子还是模糊的，外头的声音传进来都隔着一层。

俞楠已经收拾好了，书包单肩挎着，左手揣在外套口袋里，右手拎着那个装标本盒的帆布袋。

“走了。”他说。

六个人在教学楼门口集合。雨棚底下挤满了等雨停或者撑伞走的学生，空气里有潮湿的泥土味和雨水的腥气。

“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陈悦看了看天，把围巾又往上拉了拉。

“我和言哥带伞了。”赵明从书包里掏出一把黑色的长柄伞，又看看李言。李言默默地从自己包里拿出另一把，深蓝色，跟赵明是同款的。

莫小言吐了吐舌头：“我没带……”

“跟我挤挤吧。”陈悦撑开自己的小花伞。

陆辰枫看着地面上的积水。路灯的光倒映在水洼里，被雨点打碎，又聚拢，又打碎。他感觉自己就像那团光，聚不起来。

“伞。”俞楠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陆辰枫回过神，看见俞楠右手递过来一把伞。深灰色，折叠的，上面还有没干的雨迹，大概是中午就放在教室里的。

“你呢。”陆辰枫接过伞。

俞楠没回答，只是从帆布袋里又拿出一件叠好的透明雨衣，抖开，单手往身上披。动作有点笨拙，左手一直揣在口袋里。

雨衣窸窣作响。

“那我们先走啦。”陈悦挽着莫小言，冲他们挥挥手，“明天见。”

“楠哥手注意别沾水啊。”赵明走了两步又回头喊。

李言拉了他一下，对俞楠点了点头。

两拨人在校门口分开。陈悦和莫小言往左，赵明和李言往右。陆辰枫撑开伞，俞楠已经穿好雨衣，帽子兜在头上，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走吧。”俞楠说。

两人走进雨里。

伞不大，雨斜着飘进来，打在陆辰枫的裤脚上，很快洇开深色的水迹。鞋子踩在水洼里，发出噗嗤噗嗤的声音。街上车不多，偶尔有车灯划破雨幕，光柱里能看见密集的雨丝。

陆辰枫走得很慢。脑子里的那团湿棉花好像更重了，牵扯着每一根神经。雨声、车声、远处隐约的喇叭声都混在一起，变成一种模糊的噪音背景。他努力想集中注意力，但视线总是飘，落在路边的广告牌上，落在积水的倒影里，落在前面俞楠被雨衣包裹的背影上。

走到第二个路口，要过马路。

红灯在雨幕里显得模糊，一团红光。俞楠停下脚步。

陆辰枫也停下。他看着那团红光，脑子里想的是，红灯要停。

然后绿灯亮了。

俞楠抬脚往前走。陆辰枫看着他的背影，也抬脚。但他的动作慢了半拍，脑子处理绿灯可以走这个信息，好像比以前好久很多。

就在这一秒里，右侧拐弯车道，一辆黑色的轿车加速驶来。

雨太大，司机可能没看清人。也可能看清了，但以为行人会快走两步。

车灯刺眼。

陆辰枫只看见那团白光急速逼近，耳边是轮胎碾过湿路面的尖啸。但他身体没动，脑子卡住了，像生锈的齿轮转不动。

然后一股巨力从右臂传来。

那只手攥得很紧，猛地把他往后狠狠一拽。陆辰枫整个人失去平衡，向后倒去，后背撞进一个坚硬的胸膛，鼻子磕在对方锁骨上，生疼。

与此同时。

砰！

一声闷响。

紧接着是一声压抑的抽气声，短促，痛苦。

陆辰枫被撞得头晕，站稳后急急抬头。

俞楠的脸就在他眼前，惨白，嘴唇抿成一条直线，额角有细密的汗，不知道是疼的还是刚才急的。他的右手还死死攥着陆辰枫的胳膊，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而他的左臂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弯折着，手背狠狠撞在路边铁路灯柱的棱角上。撞击的地方，皮肉绽开，暗红的血瞬间涌出来，混着雨水往下淌，顺着手腕流进袖口。俞楠的整个左臂从肩膀到指尖都忍不住颤抖。

那辆轿车擦着他们身边开过去，带起的风扑在陆辰枫腿上，冰凉。

世界的声音重新涌回来。雨声，自己的心跳，还有俞楠粗重压抑的呼吸。

“辰枫，你没事吧？”

俞楠的声音在发颤。他问出这句话时，眼睛还盯着陆辰枫，视线在他脸上急急扫过，确认没有伤口，没有血迹。

陆辰枫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他看着俞楠流血的手，看着那扭曲的角度，喉咙像被什么死死扼住。

雨还在下，打在伞面上，啪嗒啪嗒响。

医院急诊室的灯是惨白的，亮得刺眼。

空气里消毒水的味道，和外面潮湿的雨气混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冰冷气息。人不多，孩子的哭声，护士的喊号声，仪器规律的嘀嗒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

俞楠坐在蓝色的塑料椅上，陆辰枫站在他旁边。

护士剪开俞楠左手的袖子。伤口暴露出来，皮肉翻卷，血糊了一片，边缘已经肿得厉害。护士清理伤口时，棉签蘸着碘伏擦过去，俞楠身体肉眼可见的绷紧，但他没出声。

医生过来摸了摸，又捏了捏手腕某个位置。俞楠额角的汗又多了一层。

“轻微骨裂。”医生低头写病历，“软组织挫伤严重。得固定。”

石膏是现打的。白色的粉末混着水，护士一层层把纱布裹上去，缠紧。俞楠左手被固定成一个微微弯曲的姿势，从手腕到小臂中段，都裹在厚厚的白石膏里。最后用绷带在外面再缠几圈，吊在胸前。

整个过程，俞楠没说话。只是偶尔在护士动作重的时候，会忍不住吸气。

陆辰枫一直站在旁边看着。看着那血被擦掉，看着伤口被盖上敷料，看着一层层白色把俞楠的手裹成一个陌生的形状。

那白色很扎眼。让他想起以前的那个白房间。

弄完已经快八点了。雨小了些，变成蒙蒙的细雨。

俞楠右手拿着病历和药，左臂吊在胸前，石膏在路灯下白得刺眼。两人沉默地走回永青巷。

到了楼下，声控灯应声亮起，昏黄的光线打在湿漉漉的楼梯上。

俞楠停下脚步。

陆辰枫也停下。他盯着俞楠胸前那片白色，喉咙发干。

“你的手。”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哑得不像话。

俞楠低头看了看石膏，又抬头看他。他想扯一下嘴角，大概是想做出个没事的表情，但没成功。嘴角只是动了动，最终抿紧了。

“明天见。”他说，声音很平，“你早点睡，别想太多。”

说完，他转身走进楼道。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响起，一下，一下，慢慢远了。

陆辰枫站在雨里，没动。

伞早就收了，细雨落在头发上，脸上，脖子上，他感到一丝冰凉。

他盯着俞楠消失的楼道口，看了很久。直到声控灯灭了，周围重新陷入黑暗，只剩下远处路灯的一点模糊光晕。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慢慢掏出来，屏幕的光在雨夜里刺眼。

是莫小言发来的消息：“辰枫学长，听说楠哥手受伤了，你们没事吧？[拥抱.jpg] 需要带笔记或者帮忙的话随时说哦。”

紧接着，陈悦在六人小群里发了一条：“大家今天都辛苦了，早点休息。听说楠哥手受伤，咱们明天多留意点。”

赵明秒回：“明白！”

李言隔了一会：“嗯。”

陆辰枫看着那些字，手指在冰冷的屏幕上停了一会儿，最终没有回复。

他收起手机，转身上楼。

家里黑着灯。他没开，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光线，摸到沙发边坐下。身体陷进柔软的垫子，才感觉到后怕。

如果俞楠没拉住他。

如果那辆车再快一点。

如果……

他猛地闭上眼。

过了很久，他才重新摸出手机，解锁，点开那个白色的笔记图标。

屏幕的光映着他湿漉漉的脸和空洞的眼睛。

他打字，手指很慢，像每个字都有千斤重：

【俞楠的手，骨裂。很厚的石膏。因为我。】

【我又差点出事。他又救了。代价是他的手。】

【邮件，实验，我快坏掉的脑子……】

【我正在把他一点一点拖垮。】

写完了，他盯着屏幕。

光标在最后一行末尾闪烁。

他看了很久，然后退出了笔记，没有保存。

窗外，雨彻底停了。云层散开一些，露出后面模糊的月亮轮廓。月光很淡，透过湿漉漉的玻璃照进来，在地上投出一小块苍白的光斑。

陆辰枫蜷在沙发里，看着那光斑。

他知道，有些东西从今晚开始，不一样了。

那层白色石膏，像一道分界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