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辰枫是被窗外明晃晃的阳光叫醒的。

眼皮沉甸甸的，挣扎了好几下才完全睁开。脑子里是那种熟悉的睡醒后的空荡。昨天发生了什么？前天呢？只有一点模糊的影子，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看不清细节，只留下一种身体还记得的紧绷过后松弛下来的疲惫感，软绵绵地陷在四肢里。

他躺在床上愣了一会儿神，听着外面偶尔传来的鸟叫和远处模糊的车流声。周末，这两个字在他空白的认知里，今天不用去学校，意味着可以一整天都看到俞楠。

这个念头让他心里那点因为空茫而产生的细微不安，悄悄平息了下去。

他慢吞吞地爬起来，洗漱，换上一件柔软的旧T恤和休闲裤。走到自家门口，手放在门把上，他却犹豫了。

就这么过去吗？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事。可不过去，难道自己一个人在家里发呆，等着那点关于周末的感觉也慢慢消散掉？

他抿了抿嘴唇，还是拧开了门把。

走到对门，站在那扇熟悉的深色防盗门前，他抬起手，想像俞楠敲门那样干脆利落，却还是只轻轻地叩了三下。

门背后传来脚步声，门很快被拉开。

俞楠站在门后，看样子也刚起不久，头发不像平时那样梳理得一丝不苟，有几缕随意地搭在额前，让他看起来比平时少了几分冷硬，多了点居家的随意。他穿着简单的灰色短袖，手里正拿着一张边缘有些磨损的笔记本纸页，还有一串用铁环串在一起的的钥匙。

看到陆辰枫，俞楠的脸上并没有意外的表情，他的目光在陆辰枫还有些睡意惺忪的脸上扫过，很自然地扬了扬手里的纸和钥匙。

“今天要去几个地方，”他说，声音带着刚醒不久的一点沙哑，“可能有点无聊。你要不要一起？”

没有问他有什么事，也没有问他记不记得今天周末，只是直接给出了一个选项，一个将他纳入自己生活轨道的最直接邀请。

陆辰枫心里那点最后的犹豫瞬间消失了，他立刻点了点头。

“要。”

走出楼道，周末上午的阳光正好，暖烘烘地照在身上，不像考试那两天那么沉闷。俞楠走在前面，手里捏着那张清单和那串叮当作响的钥匙，步伐也不像上学时那么赶。

陆辰枫安静地跟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目光好奇地掠过俞楠手里的钥匙串。钥匙很多，大小不一，有些看起来甚至有些老旧，摩擦得锃亮，都挂在有点生锈的铁环上，随着步伐发出细碎的碰撞声。这声音，和他认知里那个给他带早饭、递水、沉默陪伴的同学形象，奇妙地重叠又分离，勾勒出一个让他有些陌生的俞楠。

他们拐进了一条老街。路面是青石板铺的，表面被岁月磨得光滑，两旁是有些年头的居民楼，墙皮斑驳，爬着些绿藤。空气里飘着饭菜香，晾晒衣物的皂角味，还有老房子特有的老旧气味。一个老太太正坐在自家杂货店门口的小凳上，慢悠悠地择着青菜。

俞楠径直走了过去。

“婆婆。”他开口，用的是地道的重庆话，声音比平时和缓不少。

老太太抬起头，推了推老花镜，脸上立刻堆起了笑纹：“是楠楠来喽？快坐快坐！”她说着就要起身去拿凳子。

“不坐喽，事情多，走一圈。”俞楠摆摆手，站在店门口，没进去挡着狭窄的通道。他很自然地问道：“这两天身体还好撒？上次说那个下雨天腿痛，好点没？”

“好多喽，好多喽，劳你挂心。”老太太笑眯眯地，絮絮叨叨地说了几句，这才颤巍巍地从柜台底下拿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看着有些旧的信封，递过来，“数数看，对不对。”

俞楠接过信封，看都没看，直接就塞进了随身带着的帆布包里：“不用数，婆婆你我还信不过嘛。”

老太太笑得更开了，转身从店里装糖果的玻璃罐里摸索出两个最大的橙黄饱满的橘子，硬塞到俞楠手里：“拿到拿到，跟同学分到吃，甜得很！”

俞楠没多推辞，道了谢，接过橘子。他转身，很顺手地就把其中一个塞到了旁边一直安静看着的陆辰枫手里。

“拿着。”

陆辰枫下意识地接住。橘子还带着老太太掌心的温度，表皮细腻，颜色鲜亮。他握着那个橘子，看着俞楠用他从未听过的烟火气的语调与老人交谈，看着他看都不看就把租金塞进包里那份全然的信任，再感受着手里沉甸甸的水果，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这市井的朴实温情轻轻撞了一下。

原来，俞楠的世界，不止有学校、篮球和给他的烤红薯。还有这样一条老街，一位和蔼的婆婆，和一串沉甸甸代表着生活与责任的钥匙。

俞楠已经跟老太太道了别，转身继续往前走。陆辰枫拿着手里的橘子，快步跟了上去。前面的俞楠背影依旧挺拔，但在此刻陆辰枫的眼里，却仿佛笼罩了一层来自这人间烟火的温暖光晕。那串钥匙在他身侧，依旧叮当作响，像是在为这平凡的日子打着轻快的节拍。

离开老街，穿过一条马路，喧嚣声立刻大了不少。他们走到一间临街的奶茶店门口，清新的装修和跃动的音乐与刚才的老街完全是两个世界。店里生意不错，几个学生模样的顾客在排队，操作台后一个穿着围裙的年轻男人正手脚麻利地摇晃着雪克杯，额头上带着忙碌的细汗。

俞楠没直接进去，而是在门口等了一会儿，直到那波顾客稍微稀疏了些，才迈步走进去。年轻店主抬头看到他，手上动作没停，脸上扯出个带着歉意的笑：“楠哥，稍等一哈啊，马上就好！”

“不急，你忙你的。”俞楠应了一句，就靠在柜台旁边不怎么碍事的地方等着，目光扫过店里的陈设和菜单牌。

陆辰枫站在他身侧，看着店主飞快地封杯、打包，动作流畅。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奶香和茶香，甜腻腻的。

没过两分钟，店主终于得了空，一边用毛巾擦着手，一边快步走过来，语气带着点诉苦意味：“哎，楠哥，你是晓得的，这几个月生意也就将就，旁边又开了两家新的，竞争大得很。”他说话语速快，眼神里透着属于年轻创业者的焦虑和精明。

俞楠安静地听着，没打断，直到店主说完，才开口，声音依旧平稳：“看到了。菜单是不是好久没更新了？”

店主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是有点…但搞新品也麻烦，成本也高。”

“不一定非要搞复杂的。”俞楠抬眼看了看对面街角那家他们常去的旧书店，“跟旁边书店搞个联名试试？买书送优惠券，或者出款‘书香奶茶’，名字好听点，成本也不高。”

店主眼睛亮了一下，摸着下巴若有所思：“诶？这个好像可以搞一哈……”

俞楠没再多说，从帆布包里拿出那个小本子。店主很自觉地拿出手机，利索地转了账。听到收款提示音，俞楠在本子上划了一下，表示收到。

就在这时，旁边供货商送来一箱厚厚的塑料杯，堵在了店门口。店主正要放下手里的活儿去搬，俞楠已经上前一步，弯腰，双手一用力，轻松地将那箱杯子搬了起来，转头问店主：“放哪里？”

“啊？哦哦，放后面小仓库就行，谢谢楠哥！”店主连忙指路。

俞楠没多说，搬着箱子就往后间走去，动作干脆利落。

陆辰枫站在原地，看着俞楠的背影。他注意到，俞楠搬东西时，手臂肌肉线条清晰地绷紧，带着一种不张扬的力量感。这和他在球场上奔跑跳跃的样子不同，更沉静，也更踏实。

店主看着俞楠的背影，对陆辰枫感慨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佩服：“楠哥人是真的靠谱，话不多，但每次都能说到点子上。”

不一会儿，俞楠放好东西出来，手上还沾了点灰，他随手拍了拍。店主赶紧递过来两杯刚做好的招牌奶茶，杯壁上凝着细细的水珠：“楠哥，请你和同学喝，新品，尝尝看！”

俞楠看了一眼，没推辞，接过一杯，又把另一杯递给了陆辰枫。

“走了。”他对店主说。

“好嘞，楠哥慢走！联名的事我再琢磨琢磨！”店主热情地送到门口。

走出奶茶店，喧嚣被隔在身后。陆辰枫握着那杯冰凉的奶茶，吸管扎破封膜的声音清脆。他吸了一口，甜丝丝的，还带着茶的微苦，滑过喉咙。

他侧头看着俞楠。俞楠正低头喝着自己的那杯，表情没什么变化。

走出奶茶店，喧嚣被隔在身后。陆辰枫握着那杯冰凉的奶茶，吸管扎破封膜的声音清脆。他吸了一口，甜丝丝的，带着茶味的清苦。他侧头看了看旁边同样在喝奶茶的俞楠，阳光落在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上，刚才那个给出务实建议、顺手搬东西的人，此刻又变回了那个安静的同行者。只有嘴里奶茶的甜，和心里那份对俞楠认知的新鲜感，在悄然蔓延。

离开奶茶店，俞楠带着陆辰枫又拐进了一栋略显陈旧的居民楼。楼道的声控灯反应迟钝，踩了好几下脚才懒洋洋地亮起昏黄的光，映出墙壁上斑驳的痕迹和层层叠叠的小广告。空气里混杂着各家各户隐约的饭菜香和一股潮湿的气味。

在一扇积了层薄灰的防盗门前，俞楠停了下来，对照清单确认了门牌号，抬手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拖拉的脚步声，门被拉开一条缝，一个穿着皱巴巴T恤，头发乱糟糟的年轻男人探出半个身子，眼神带着被打扰的不悦。看到是俞楠，他脸上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堆起有些勉强的笑容：“哟，楠哥啊，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收租。”俞楠简单地说着，语气没什么起伏。

男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抬手挠了挠脖子，开始诉苦：“哎呀，楠哥，真不是我想拖……你看，我这最近工作丢了，实在是困难。而且这房子吧，它……”他眼珠转了转，“它水管老是嗡嗡响，晚上吵得人睡不着，这居住体验大打折扣啊！你看这租金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