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重庆,一旦热起来,便带着股不管不顾的蛮横。
不到上午十点,白花花的阳光已经铺满了大半个窗台,明晃晃地有些刺眼。窗外的知了扯着嗓子声嘶力竭。陆辰枫坐在书桌前,平板电脑里的讲师声音平稳,却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怎么也钻不进他被燥热包裹的大脑。
胃里传来一阵空虚感。他习惯性地拿起手机点外卖,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滑动,忽略了地址栏那个默认的属于俞楠家的选项。他没多想,直接点了付款。
不到半小时,门被敲响了。他有些诧异于外卖的速度,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却不是外卖员。
俞楠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色背心,额发被汗水濡湿了几缕,紧贴着他利落的鬓角。他手里正提着他那份眼熟的外卖塑料袋,包装袋边缘渗出一点油渍,红油和醋的味道在闷热楼道里显得格外鲜明。
“地址写错了。”俞楠看着他,语气平淡地陈述。
陆辰枫愣了一下,脸上立刻有些发烫。“啊……对不起!我马上改……”他手忙脚乱地去掏手机。
俞楠却没把外卖递过来,而是另一只手从短裤口袋里摸出手机,解锁,点按,动作快得没有一丝多余。一个微信个人名片的二维码界面亮在陆辰枫眼前。
“加一下。”俞楠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波澜,“把地址改过来。”
他甚至没有说下次别送错,而是直接给出了解决方案。把 陆辰枫所有想说的话都卡在喉咙里,赶紧扫码,发送好友申请。几乎是立刻,俞楠的手机传来一声清脆的“嘀”声,在安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申请被通过了。
“好了。”俞楠这才将外卖递过来,塑料袋的提手被他用手指勾着,悬在空中。
陆辰枫接过袋子,还能感觉到外面阳光残留的热气。“谢谢,又麻烦你了……”
俞楠没应这句客套,收回手机,转身,钥匙插入隔壁门锁,“咔哒”一声,门开了又合上。
陆辰枫关上门,背靠着防盗门。他点开微信,崭新的聊天框里,只有系统冰冷的提示:“你已添加了楠,现在可以开始聊天了。”
他独自吃完那顿有些潦草的饭,食物的麻辣也未能完全驱散那种因自身疏忽而产生的细微挫败感。
收拾好餐盒,屋外的知了声更加猖獗。他正准备强迫自己继续看课,手机屏幕又亮了。
是俞楠。
聊天界面里,没有文字,只有一个定位地图。他放大地图,旁边标注着洞见书屋。
紧接着,第二条信息跳了出来,言简意赅,只有三个字:
「防空洞。」
陆辰枫的手指顿在屏幕上。
窗外是喧嚣的蝉鸣和视觉上几乎扭曲的热浪,手机屏幕上是那个简洁的邀约,指向一个未知却听起来就无比清凉的去处。他心里那点因外卖乌龙和独处而生的细微烦躁,仿佛突然被这简短的三个字戳破了一个口子,泄了气,转而升起一丝轻松。
他没有犹豫,指尖在对话框里敲下同一个字:
「好。」
发送。
跟着导航,陆辰枫在那片依旧熟悉又陌生的老城区里穿行,最终在一处覆满绿植的山壁前停下脚步。一扇厚重的墨绿色铁门嵌在岩体中,像一道通往秘密世界的屏障。
他推开铁门。
一股混合着旧书页和潮湿岩石的岁月沉淀气息的凉意,如同实体般瞬间包裹了他,将他皮肤上黏着的暑气剥离得干干净净。这不仅仅是温度的变化,更像是一种感官的净化。他下意识地深吸了一口气,肺腑间满是清凉。
门在身后合拢,将外面那个白晃晃,闹哄哄的世界彻底隔绝。
洞内别有洞天。暖黄色的灯带沿着粗粝的岩石穹顶蜿蜒,勾勒出地下空间的轮廓,光线柔和得像一层薄纱。高大的书架依着岩壁的天然弧度排开,书籍密密麻麻,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低沉的背景音乐如水般在空气中流淌,几乎被更清晰的翻书声和空调系统的呼吸声所掩盖。分散在各处的读者,安静得只剩下存在的剪影。
他的没花什么力气,就锁定了深处那个熟悉的身影。
俞楠坐在一张厚重的原木桌后,微微低着头,那双专注的丹凤眼正凝视着一本摊开的建筑图册,手边的笔记本上散落着几行利落的笔迹。暖光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安静的阴影,将他周身那种生人勿近的气场也柔化了几分。
似乎感知到有人靠近,在陆辰枫距离桌子还有几步时,俞楠抬起了头。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相遇。没有言语,俞楠只是将目光从他脸上移开,极快地扫了一眼对面的空位,下颌微不可查地朝那个方向扬了一下。一个几乎算不上动作的示意。
陆辰枫会意,在他对面轻轻坐下。他187cm的身高在这种老式桌椅前显得有些局促,两条长腿需要小心地调整才能安放妥当。他从背包里拿出平板电脑,戴上耳机,试图重新投入中断的课程。
而对面的俞楠,已经重新埋首于他的图册世界,修长的手指偶尔在复杂的结构图上划过,或提笔记录。整个空间里,只剩下极其细微的、属于各自的声响。
时间在沉默中仿佛被拉长了,却又流逝得异常轻快。
不知过了多久,俞楠合上图册,起身,朝不远处的饮品区走去。他的脚步很轻,像猫一样,没有惊动这片宁静。
陆辰枫正被一段算法逻辑困扰,眉头微蹙。忽然,一瓶瓶壁已凝结满水珠的矿泉水被无声地放在他手边的桌面上。冰凉的湿意似乎隔着空气都能感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