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轮子砸在跑道上的那一下，挺重的，像是不太欢迎他来到这座以火爆闻名的城市。

陆辰枫跟着人流往外走，七月重庆的空气立刻给了他一个下马威，湿热厚重，糊在皮肤上，甩不掉。他拉下棒球帽的帽檐，听着周围带着浓重的嘈杂口音的交流和喧闹，感觉自己像个误入别人家宴席的陌生人，格格不入。

他摸出手机，屏幕亮起，微信家族群的图标右上角有个不起眼的红点。点进去，最新一条是母亲发的，时间显示是一小时前。

「司机在A3出口，黑色奔驰。租房地址和电子钥匙发你了。」

下面跟着一条租房APP的系统通知。

再往上翻，是昨天父亲转来的一笔钱，备注只有一个字：「收」。

他盯着那几条信息看了几秒，指尖在屏幕上悬停，最终只是按熄了屏幕，把手机塞回了裤兜。回复什么呢？好像也没什么可说的。这种隔着屏幕的程式化安排，他早已习惯。

出口处，一个穿着衬衫，举着写有他名字牌子的男人正四下张望。陆辰枫脚步没停，拉着箱子径直混入另一波旅客，走向了网约车等候区。他习惯性地拒绝了那份被安排好的“周到”。

拉开车门，冷气裹挟着淡淡的烟味和香薰味道涌出来。

“尾号5773？”司机师傅头也没回地确认。

“嗯，去这个地址，麻烦您了。”他报出小区名，声音有些干涩，是太久没说话的缘故。

车子汇入机场高速的车流，窗外是飞速后退的、陌生的楼群和广告牌。阳光明晃晃地照着，有些刺眼。他降下车窗一条缝，热风立刻灌了进来，吹乱了他额前的头发。

他从双肩包侧袋里摸出个深蓝色的小药瓶，没标签，拧开，倒出两粒白色小药片。又拧开刚才在机场便利店买的矿泉水，仰头把药送了下去。冰凉的水滑过喉咙，带来一丝短暂的清明。

做完这一切，他才重新拿起手机，指纹解锁，指尖在一个看起来像计算器的图标上停顿片刻，输入密码，一个极其简洁的加密笔记界面跳了出来。

空白的页面，光标安静地闪烁着。

他低着头，拇指在屏幕上敲了几下。这一次，记录的内容具体了许多，更像一份给自己的行动备忘录：

「7月5日，晴，热。」

「已到重庆。住处钥匙在APP里。」

「明天要做的事：确认超市、菜鸟驿站位置。熟悉从家到最近地铁站的路线。」

「记住：出门要打招呼，要笑。」

发送。页面暗下去，自动加密。

他收起手机，把头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药效似乎开始慢慢上来，抚平了一些因为陌生环境而起的细微焦躁。车窗外，城市的噪音被过滤成模糊的背景音。

他安静地靠着，像一叶被潮水推着走的舟，在靠岸前，得先把自己收拾得像那么回事。前方，是长达一个多月的漫长暑假。而他的世界，将在每一个清晨，被重置。

出租车最终停在了一片老城区边缘。付钱，下车。热浪再次将他包裹，与车内的凉爽判若两个世界。

导航显示目的地就在附近，但眼前的景象让陆辰枫有些无从下手。不是宽阔的马路，而是层层叠叠、依山而建的青石阶梯，蜿蜒着向上延伸，两侧是有些年头的居民楼。空调外机嗡嗡作响，生活气息扑面而来，却也显得错综复杂。

他试着按照导航的箭头走，拐了两个弯后，发现自己又回到了一个眼熟的小卖部门口。手机屏幕上的蓝色箭头开始不安分地打转。

汗水顺着鬓角滑下。他停下来，擦了把汗，看着屏幕上卡死的界面，一种熟悉的烦躁感漫上来。

第三次经过那个贴着褪色外卖海报的转角时，他几乎要放弃。

“你找哪个？”

一个声音从侧上方传来，带着当地特有的方言语气,没什么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