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碗中景象变成了当初他跟无名经过遭旱灾的村子,为村民引来地下水源后村民拜谢的景象。
有个孩子也是这样给无名递来一碗水,眼睛亮晶晶地说:“仙人喝水。”
无名接过碗,递给自己:“你先尝尝。”
记忆与现实重叠。当年给自己递水的那个人,再也不在了。
少华眼含痛苦,一饮而尽,将碗递回,一句话也没说,继续赶路。
“真是个怪人——”老妪嘟囔着,她刚回身,发现椅子上不知何时多出来了一片金叶子。
*
几天后,他走到了函谷,这是他第一次接近大城。
函谷城外的村落人口在几个月前就从朱卫迁了回来,他们再也不用担心,会有旧势力匪兵侵袭,云清宗的新政策让他们拥有了自己的土地。
一片生机勃勃、欣欣向荣,所有人看见他经过,会有短暂的好奇和打量,很快又投入自己的劳作中。
直到他走到城门几百丈外,某个嗅觉敏锐的妖族眼神大变,羽族哨兵从高空降落,喊道:“警戒!”
少华他其实什么都没做,但百年统治积累的存在感,像无形的力量,让拥有强大感知力的妖族如临大敌。
城门迅速关闭,护城法阵亮起,羽族弓弩上弦。
箭在弦上之际,一道深蓝色的身影出现在城头。看到那道的身影,所有妖族齐齐喊道:“妖主!”
华一今天依旧穿着隐管局的制服,居高临下地看着百丈外的少华。
她抬手,示意那些紧张的妖兵放下戒备,守军们如释重负,刚刚提到嗓子眼的心瞬间平静下来。
华一从城头跃下,她走到距离少华十丈处停住,双臂环抱,挑眉,语气平静的像在问一个普通的过路人:
“你来这里干什么?”
少华无声地看着她,从那身衣服看到那张脸,再看到那双眼睛,眼中充斥着冷静与疏离。
然后,他缓缓开口:“云起?”
他声音哑得像是很久没说过话。
华一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重复:“你来这里干什么?”
少华沉默。许久,他轻声说:“我也不知道。”
坦白的回答让华一愣了愣。
她开始认真打量少华,灰袍披身,发丝凌乱,胡子拉碴,眼神空洞。乍看之下,像个迷路的人,看外形根本无法将他与魔宫之主联系起来。
与华一印象中那个沉默、执着,但眼底还有光与火的人,判若两人。
华一嘴角微扬,平静地说:“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少华像没听见,喃喃自语:“你回来了,慕飞宇也回来了……唯独他,不会再回来。”
他忽然痴痴笑起来,近乎癫狂。那笑声,让城墙上的妖族守军脸色发白。
华一没有动作,只是看着,等他笑到喘不过气时,才平静地问:
“你去过那片海底了?”
笑声戛然而止。
少华盯着她,海底的记忆闪回,发现真相的情绪再现。他周身魔气四溢,空气骤冷,刚刚明亮的天色忽然暗淡下来。
华一从他的反应明白了什么,坦然自若,嘴角扯出嘲讽十足的笑:
“少华,你真该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以前像个疯子,如今像个傻子,一个毫无自我,将自己的全部意义寄托在无名身上的空心人。”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刺激着已然魔怔的少华:“我真的很想知道,如果当年无名知道你会变成这样,他还会不会把昭华交给你。”
“住口!!!”
少华双目彻底变成赤红一片,魔气如火山爆发。天空在刹那间变成可怖的血色,大地震动,城墙摇晃,仿佛只要一念,他就能将整座函谷城从地图上抹去。
护城大阵出现裂痕,妖族守卫不可抑制地开始恐慌,有些甚至现出部分原型。
华一挥手,暗淡猩红之中出现不合时宜的光幕,其中显现无名的模样,他正静静躺着,不知在何处。
她盯着少华血红的眼睛:“有人在无名城等你。”
爆发的魔气骤然停歇,疯狂、暴怒的气息瞬间收回,天空中的血色褪去。
少华什么话也没说,转身化作一道白虹,撕裂云层,朝着无名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
少华回到了无名城。
他站在城外,模样已经不再颓废。眼前还是熟悉的城墙、门楼,魔宫之上的血色天空依旧,一切都和七个月前离开时一样,又好像完全不一样了。
整座城,都太安静了。
他缓缓走进城,往日仙乐飘飘、热闹非凡的街道上空无一人。
他路过各个宗门设在无名城的仙邸别院,门大敞开着,里面无人,隐约可见翻倒的桌椅、盆景、飞扬的纸张,甚至有宗门牌匾从门楣上落下,上面印着杂乱而清晰的脚印。
天玑、玄明、神机、东华、青岚……那些他记得或不记得名字的门派府邸,都是一副人去楼空的逃难景象。
整座无名城,都空了。城里的人,都没了。
最后,他走到了处理日常事务的大殿门口,那里还有人,守卫是司辰宗的弟子,约二十人,由陈玄带队。他们看见少华出现,齐齐跪地,头低垂着,恭敬而颤抖地喊着“尊上”。
少华没有去看他们,抬眼望向了独自站在殿中的人——司辰宗主岳兆。他神色恭敬,站得挺直,手中捧着一沓厚厚的卷宗。
少华走到上位,坐下,看着台下的人,冷冷吐出两个字:“解释。”
岳兆抬眸直视少华,他的脸上除了疲惫,还有一种类似于解脱的平静。
“在慕飞宇现身之前十几天,征稽司曾上报过一份报告,西境边界出现了一对人、妖混杂的队伍,其中有个女子实力深不可测。我便派陈玄带人下界调查。后来妖族袭击三门派,陈玄被囚,直到二十天前,他才回到无名城。”
“重点。”少华语气平静,但岳兆明显听出他口中的不耐。
“那一行是云清宗弟子林路请来的外援,为首的女子叫吴瑛,是个拥有规则之力的修士。她在暗、林路在明,联合了西境妖族、函谷三城以及各地反抗军据点,夺取上界宗门势力,设立函谷城未来学院,在攻占区推行三级行政体系,治理各地民生和军队。”
岳兆总结道:“昭华所有改变都是因她而起。”
“包括无名城?”少华单手撑头,语气疑惑。
“是的,包括无名城。”
仿佛已经知道上界到了穷途末路,岳兆没有了以前面对少华的卑微。
“陈玄被囚禁在函谷大半年,见证了吴瑛在昭华推行的所有计划。二十天前他被放出来,吴瑛让他给我和在下界没有势力的其他宗门带句忠告。”
少华问道:“什么忠告?”
“她说,”岳兆顿了顿,仿佛用了极大的勇气,“无名城已经不是庇护所。想活,就离开。想死,就留下。”
少华没有反应。
岳兆继续道:“陈玄回来之后,我自作主张,将这句话转告给了与司辰宗一样的宗门。”
说完,大殿陷入漫长的死寂。
许久,少华的声音才传来:“所以,所有宗门就都离开了?”
“一开始只是青岚、东华这些宗门,撤回仙门领地。”岳兆声音低低的,“后来那些失去下界势力的宗门看出端倪,也跟着走了。”
“现在还在城里的,除了司辰宗,只剩魔宫所属,以及一些无处可去、心存侥幸的修士。”
少华听完,轻笑一声:“所以,现在连你,也要走了?”
岳兆沉默,他深深鞠躬,上前,将吴瑛一行的所有卷宗、调查记录,放到了少华面前,恭敬道:“这是吴瑛一行的所有资料,以及我最后的谏言——望尊上好自为之。”
说完,他转身,走出大殿。
徒留少华在原地,看着岳兆带着陈玄一行,渐行渐远。
他并没有阻止,也没有震怒。只是忽然觉得,或许这百年,都是一场荒唐大梦。
殿外,是梦醒的新世界,喧嚣炽热。
殿内,是梦中的旧沉疴,孤寂阴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