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步,立规。不管是军队纪律还是土地制度、税收标准,每一条都必须明文规定,公示于众,严格执行。不徇私,不枉法,让规则成为唯一的准绳。”
“第三步,示范。比如跟着小兵一起巡逻,亲自审理案件成为判例标准,亲自下基层劳作。要让人们看见我们的人,真的是来治理而非掠夺。一日两日或许有人怀疑,但日久见人心。”
林路抬起头,眼中有些迷茫,吴瑛说的这些她从未接触过,也是云清宗从来不会教的东西。
吴瑛从旁拿出一沓厚厚的稿件,放在林路面前:“这是我和华一编纂的《城邦治理暂行条例》初稿,你先拿回去研究,之后每攻下一地,就按照条例严格执行。根据治理过程遇见的问题,再逐渐调整完善。”
林路震惊地接过手稿,指尖摩挲着那些密密麻麻却条理清晰的文字,神情中流露出敬佩和向往,以及一股旺盛的干劲。
在治理这条路上,在吴瑛身上,她还有太多要学。
“占领容易治理难。未来两个月时间,我们的重心都要放在旧势力的治理上。两个月后,再推进反攻计划。云清宗弟子的培训,你要抓紧。”吴瑛提醒。
林路点头,今天下午她已经给云清宗弟子打了预防针:休息仅限于今天,明天就要投入协助治理城镇的事务中。
刚坐完牢,又开始坐班。面露苦色的不是没有,但最后都认命了。
*
云清宗弟子到朱卫两天后,华一带着妖族孩童现身函谷城外。
三位尊者在改造完成的未来学院门口静静站立,等待这场曾经的战友、同僚,时隔一百七十年的重逢。
很快,他们听见远处传来孩童清亮的歌声,哼唱着昭华界从未听过的民谣,旋律简单古怪,但充满生气。
华一走在最前,她穿的不是昭华妖族服饰,而是隐管局的制服,外披一件斗篷。
一百二十一名妖族孩童跟在身后,有的已能稳定化形,有的还保留毛茸茸的耳朵或未褪尽的鳞片,他们脸上没有成年妖族常见的野性与警惕,只有天真好奇。
队尾是十几名妖族精英护卫,到了学院门口,华一让护卫将孩童领进去。她看着三位旧识,看着他们眼中的激动、兴奋,以及难以抑制的感情。
“走吧,找个地方说话。”
华一先开口,走进了学院的正厅。
华一自然而然坐在主位,三位尊者各自找了位置坐下,不发一言,只是注视她,他们逐渐发觉,眼前人跟记忆中的云起,好像是不太一样了。
云起的眼神清澈、倔强,而眼前这双眼睛锐利、清明。
“云起——”薛九声音干涩。
华一抬手制止他:“我现在是华一,是地球派来协助解除昭华危机的执行者。我来昭华,是工作需要。”
议事厅氛围骤冷,三位尊者明显感觉到了华一口中的冷淡。再看着她奇异装扮,忽然觉得熟悉的旧友,变得陌生。
何奇:“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们认识的云起,已经不存在了。”
柳青无声叹息:“你当年离开,并不是追随盟主而去吗?”
“不是。”
两个字无情击碎三位尊者最后的幻想。
“我只是无意间通过空间裂缝流落到地球,落地时妖丹已碎,重伤濒死,是吴瑛救了我。在地球逗留了一段时间,我决定留在那里。”
三位尊者大为震惊,心中有什么东西隐隐碎了。
“地球很好,我在那里学习、生活,后来有了一份稳定工作,过得比在昭华自在。”
薛九声音颤抖:“你对盟主就没有一点执念吗?”
“没有。”
华一斩钉截铁,眼神清明,近乎残忍。
“他是他,我是我。大家都是成年人,相互独立,各有选择。他选择离开昭华,而我选择留在地球。”
她挺直脊背,目光默默扫过三位旧友——他们算是少女云起的阿姐、兄长,因此用心良苦地劝导:“三位,你们也该放下了。放下对无名的执念,放下对过去的追忆,你们可以有自己的选择。”
正厅陷入沉寂,许久,华一再次开口:
“等这里危机解决,我也会跟吴瑛一行一起离开。”
闻言,薛九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柳青闭眼,手掌紧紧握着佩剑。她想起无名离开后的某天,她看到少女身形的云起独自站在他的居所外,站了一天,之后她就回了西境,很少在救世盟露面。
她当时以为云起是在思念,现在想起来,或许从那时起,她就在思考自己的路了。
她化形不过百年,竟然比他们这三个老家伙活得更通透。
“我明白了。”柳青开口,声音恢复平静,“你不是云起,你是华一。是地球的来客,昭华的过客。”
华一点头:“是。所以现在来谈谈正事吧,关于未来。”
华一拿出学院的详细规划书,从课程设置到师资安排,每一项条理清晰,透着职场精英的高效专业。
三位尊者听着,记着,问着,眼神从刚才的失落逐渐转变成为昭华谋划的认真。
讨论完毕,三位尊者便成了未来学院的挂名长老。
*
三位尊者离开函谷时已是黄昏,华一送他们步行出城,三人御风起飞,回了各自据点。
送他们离开后,华一回到正厅,看到刚才薛九坐的位置上,放着一包云起以前很喜欢的果脯、糕点。
她踱步至院中,望着三位旧友离开的方向,轻叹了一声。
“心疼了?”吴瑛声音从身后传来。
“不。既然离开是必然,不如在他们生出期待之前,就断了他们的念想。”华一没回头,“他们被过去束缚得太久了。”
“是啊,所有人都沉浸在无名的执念中,是时候戳穿这些泡沫,让他们清醒了。”
华一这才回头,看着吴瑛,无比认真:“少华的执念不会像他们三位一样容易解除,你准备怎么对付他?”
吴瑛笑得狡黠:“慕飞宇应该已经坦白,他神识封印是根据无名留在昭华的封印改良而成。想解开,就必须亲自寻找、研究、破解。”
她的声音中带着玩味、算计:“他会重走无名的路,亲身感受无名为了昭华所作出的努力。在这个过程中,他会开始回忆往昔,想起自己还没走歪的时候,如果他还有良心,他应该会反省、会审视自己这百年所作所为。”
而他越回忆越审视,就会对如今的自己越自厌越自弃。
“至于无名留在昭华的载体,它承接了百年来各族对无名的信仰之力。若三个月后少华还发现不了它的所在,我可就却之不恭了。”
吴瑛眼中闪着精光,嘴角扬起:纯粹的信仰之力,可是极品。
华一忽然明白了吴瑛为何执着本体偷渡,唯有以真身降临,才能炼化异界宝物化为己用,意识达不到这种效果。
不过别人的信仰之力,不是那么好炼化的。
当初有执行者将载体留在小世界,一直承载着小世界人民的信仰,被后来潜入的执行者据为己有,结果引起小世界动荡,他的意识也陷入昏迷,至今仍躺在隐管局的医院里。
看吴瑛势在必得的模样,想来她有的是力气和手段,将无名载体的信仰之力纳为己用。对此,她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不过,谁又能预料呢,她和吴瑛本意只是想将昭华松动的结界巩固优化,顺便利用它们给少华设套,却在此过程发现了无名留在昭华的载体。
他离开时,没有销毁,或许真的存了要回来看看的心。
看到无名的傀儡身体时,华一才醒悟,无名是意识穿越,而载体可以跟本人外形天差地别。她这次选择原貌潜入,是因为云起的外形有用。
如今看来,他们所有人——她、少华、柳青他们,或许从来都没见过无名的真容。
可能早在地球的某一天,她就与真正的无名擦肩而过,但:
无名,无真像。
见君,不识君。
他们执念、追逐、为之痛苦或坚守的那个无名,只是一道幻影,如镜中花水中月,美好但从未真正存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