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部员工前来接待,我和吴经理在优雅的行政助理面前,仿佛两个刚进城的……
“分公司来的?”
我才站在会议室门外,就听见身旁有人说道,言语间有几分不屑。
是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一张脸又长又圆,正对着笔记本电脑敲敲打打。
吴经理连忙说是。
“啧,坐那儿吧,”男人抬抬下巴说,“一会儿等另外几个分公司的负责人到了,一起进去汇报。”
我坐到会议室边上,红木门虚掩着,还能听见里边人的说话声。
有个异常熟悉的声线开口:“拿回去,重做。”
掷地有声,不留余地。
我不禁脊背一寒。
会议室的门被拉开,秘书探出低声道:“营业部,到你们了。”
我心里咯噔一声,颤颤巍巍地起身。
营业部经理皱眉回头看我:“你不用来,在外面等着。”
那感情好。
如果不是得对自己的工作负责到底,我真想现在就拍拍屁股下班,领蛋糕去。
可才放下的心没安定多久,就听见里面严承桉问:“本市分公司的数据格式,怎么和总表不一样?”
“这……吴经理?”
“正好,负责工作的小江在外头,”吴经理拉开门,就要叫我进去,“你看看,是不是做的数据有什么问题?”
我站在会议室入口,齐刷刷目光投向,头顶白炽灯亮得刺眼。
偌大会议室里,墙壁上挂着的投影清晰可见。
往上一瞥,我心道遭了。
这份工作我按照以往的格式制作报了上去,结果本月营业部发了新的格式要求,两边栏目不同,看得人眼花缭乱,难以对比。
只是吴经理把文件交给我时,也没发新的格式模板过来呀?
完蛋,一口无形的黑锅出现在头顶上空,而这样的绝望……我竟有些习以为常。
紧接着的一定是劈头盖脸的说教,甚至是唾骂。
我下意识地往主座看去,严承桉望过来的眼神也有丝讶然一闪而过,很快便恢复如初。
他曲起指节,敲敲桌子:“吴经理,员工做出来的文件,没审过吗?”
他当然没审,明明有的是时间,却在办公室里看了半天报纸,拖到最后才赶来总部。
“我……”
“我说过,手中权力和责任义务是相匹配的,”严承桉把纸质文件放下,“手下员工没权限对接总部,作为领导就要尽好责任。”
“还有营业部,我要的不是花里胡哨的页面格式,没必要在这方面下功夫,给别的部门增加负担。”
会议室里死一般寂静,只能听见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低声称是。
“员工先出去。”严承桉冷冷道,“吴经理和营业部留下对数据,如果连责任都理不清楚,那行使经理的权力,大概太强人所难了。”
我慢慢从会议室退出去,胸腔内心脏还慌乱地打着鼓。
居然没挨骂。
也不知道……严承桉是不是有点私心……才为我这么做的。
不过这么想也太自恋了些,刚才看室内别的领导都见怪不怪,也许严承桉本来就是这样的。
管他呢,我叫上出租车,到甜点店里把蛋糕领了,再一路开往严家老宅去。
我怕蛋糕磕碰坏了,嘱咐司机开得慢些,可恰好又遇上周五下班晚高峰,等我赶到老宅门口,管家竟说严先生已经先到了。
怎么我连着两次都迟到,他是直接从空中飞回来的么?
我把蛋糕递交给管家存放,连忙快步赶到屋内,果不其然,真是其乐融融一家人了。
严父严母围着圆桌包饺子,阿姨倒红酒,大伯泡新茶。
严承桉刚脱下的大衣搁在衣挂上,已经被使唤着去把桌子擦干净了,一会儿厨师要把菜端上来。
热闹得像是过年。
“哎呦,霈菱到了!”阿姨先发现了我,举着红酒就婀娜多姿地摇过来,“来尝尝,这是阿姨新买下的,像葡萄汁,可好喝了……”
严承桉把手头的脏纸扔了:“姨,她喝酒难受,一会儿喝果汁就行。”
“霈菱喝茶吧?”大伯先把茶杯递到面前,“这是陈年普洱,解腻减肥,你们年轻女孩子喜欢的。”
严承桉顺手接了碟清蒸鱼:“大伯,吃完饭再喝吧。”
我走近了打招呼,严母皱眉:“霈菱怎么总加班啊?承桉,你就多招点人嘛!”
严父语重心长:“承桉,做大生意,不要太斤斤计较……”
严承桉应付完这个又应付那个,得心应手。
最后应付的是我,他拉开身侧留下的位子,人还没落座,就先端了碗热汤到桌前,对我低语道:“降温了,不冷吗?”
我这才注意,从西装袖口里伸出来的指甲,泛出淡淡的青紫色。
今日一整天都神经紧绷着急忙慌的,还真没注意。
严承桉是家中独子,他父母嘴上虽说常有数落,但今夜专程另请了国宴厨师上门,每道菜都精雕细琢。
酒足饭饱,父母送他一顿亲手包的饺子,阿姨送他一瓶上好红酒,大伯送的也自然是那陈年普洱。
看着,是轮到我了。
管家将冷藏好的蛋糕取出,送到撤掉宴席后的圆桌中间。
足足三层高,奶油淡黄,黄油甜香,连边缘装饰都细细刻画过。
屋内一时鸦雀无声。
我还无知无觉,刚要站起来,说自己准备好的套话。
严母张了张口:“霈菱。”
“啊?您说。”
严母的语气很轻,像是一根尖刺将结成冰块的空气扎破:
“承桉他……鸡蛋过敏。”
浑身的血液都变得冰凉,手心里脊背上沁出细细密密的冷汗。
鸡蛋……过敏?
可阿姨不是说,以前严承桉当留守儿童,看见蛋糕才会开心的吗?
我这才想起管家先生那欲言又止的表情,原来是这个意思。
如果是在严家就算了,还偏偏是在他父母的老宅,这么多人面前……
长辈们一定觉得我是个冷心凉薄的人,连自己丈夫对什么忌口都不清楚,更不要说夫妻恩爱。
也不知道严承桉会怎么想。
“啊?”阿姨也傻眼,“姐,你以前不是每年都给小承桉定蛋糕吗?”
“好像是高中学习太累,突然有天就过敏了,一直没好。”严母看向严承桉,“对吧?”
我不自觉攥紧了手,指甲都掐进肉里,悄悄移过眼神,去看身侧男人的神情。
没有被忽略的薄怒,没有受伤的失望。
一如往常。
正当我以为他也要将矛头对准自己,严承桉却起身,自然地将精致漂亮的奶油蛋糕分作六份。
甜蜜果酱和栗子奶油混合的香气在刹那爆发,我瞧着那份美味可口的蛋糕,第一个接收到它的人是……
我。
我抬眼,对上严承桉低眸。
身影将餐桌上的所有人都尽数遮挡去,我的视野里只剩下严承桉。
他唇边挂有细微笑意:“我刚才偷偷许过愿,可以分蛋糕了。”
“承桉,你过敏还是不要吃的好。”阿姨劝他。
“这都猴年马月的事,我高中毕业就好了。”严承桉轻描淡写道,“倒是成年后,就一直没吃过蛋糕。”
他这么一说,众人都放下心,品尝后纷纷称赞手艺了得。
“你是第一次做呀?这戚风烤得真不错,可以开店啦!”
“我在咖啡厅都没吃过这么好吃的,改天桉颂也开家店嘛,不要老加班,身子熬坏得不偿失的。”
我不好意思地谦虚,说是西点师傅指导得好。
严承桉坐在身边,却只吃了几口,就又接电话走出去,听起来像是工作,连大衣都没来得及穿。
我一瞧,窗外枯叶纷飞,夜风凌冽。
便起身道:“我去给他送件衣服。”随之跟了出去。
老宅院子很大,小路在夜灯下幽幽,我跑了十来分钟才寻见严承桉的身影。
却看见他站在老宅门口,从外卖骑手手里接过个袋子。
上面似乎写着什么……药房?
我放慢脚步,见他熟练地取出药片,仰头咽下。
路灯光芒将他脖颈照耀得白皙,从我的角度可以看见上面泛起零星几颗淡红皮疹,还有几道淡淡的抓痕。
他……真的过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