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寒风，已经足以沁入热骨。此时的她手脚冰凉，指尖发麻，可是心脏还在热烈地跳动，那份炙热同时在温暖着怀里的冠军奖杯和那小小的钥匙扣。

从东际场馆出来的时候，雪已经停了一会儿了。

紧紧搂住自己的奖杯，元星野奔跑在白茫茫的雪路上。哈气打湿了额角，几缕头发乖巧地贴在上面。

“小朋友，慢点跑！这么滑可别摔倒了……”

元星野听不见，只是带着嘴角的笑一直跑，越跑越快。

她偏要按捺心里的那份雀跃，一步三阶地爬上楼打开家门，饭菜的香气先跑出来迎接她。

“妈妈！我回来了！”她放下书包，囫囵脱下了外套，又故作镇定地抱着奖杯坐到了沙发上。

“洗手了吗？快来吃饭。”

元母端着最后一道菜走向餐厅，元父也从房间里出来，坐到了餐桌旁。

元星野的心都被蝴蝶装满了，它们扇动着翅膀，跃跃欲试企图飞出去。

饭桌上的氛围并不安静，电视的声音开得很大，一家三口也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元星野低垂着眼，端着碗咽下一口汤。

“我今天，参加了全国英语大赛。”

元父夹菜的手停了一下，把眼神转到她身上，“怎么样啊？”

等到真的要坦白的这一刻，她反倒渐渐消退了那股旺盛的倾吐欲。

“我是第一名……”不自觉地，音调变得扭曲，声音越来越小。

元父愣了一下，眼睛微眯，看不出特别的情绪。他张口想说点什么，颤动的嘴角看着是要勾起，但顷刻之间又收了回去，“第一名？好，不愧是我女儿。”

他故作深沉地点头，看起来波澜不惊，随即又开口道：“英语啊，虽然是主科，但它还是不如数学语文重要，其他的课程你也得多上心。”

“……”

她没回答。

总之，无论何种情景，似乎都不会是她心里想要的那种。

那爽口的汤忽然变得滞涩，沿着食管留下一串湿漉漉的痕迹。

“知道了。”元星野轻轻把碗放下，擦了下嘴唇。

她恍然发现，是那心脏太紧窄，以至于满载的蝴蝶都被闷死，再也没有振翅的痒意。

先前迫不及待偷跑出来的那只，用薄如蝉翼的翅膀，裹住了脆弱的喉咙，密不透风，让她窒息。

日历翻了两页，不知道元父又突然想起了什么，竟说要奖励她。

他走到元星野面前，道：“爱爱英语大赛拿了第一名，爸爸今天带你出去吃饭，这是对你的奖励。”

元星野起初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顺着问了：“那我们去吃什么？”

“你挑个地方，爸爸请客。”

她突然想起前两天放学，街上有人发的宣传单。

“那我们……要不去吃烤肉吧？”

元父抬了抬眉，语气里带着一丝嫌弃，“烤肉？那有什么可吃的，不知道掺了多少假呢，还有那个蘸酱甜得要命，就糊弄你们小孩儿。”

元星野扁了一下嘴，开始绞尽脑汁地思考。正巧，就在她转头的时候，看到了电视上播放的堂食菜肴。

“那……要不去这家餐厅吃？那种。”手指指向电视屏幕，画面里是诱人的糖醋肉，装盘也是漂亮极了。

元父放下手机，语气不耐地摆摆手，“电视里的餐厅都多贵啊，炒菜家里就能做，还非得跑去他们那吃吗？要我说啊，就咱家门口那家火锅店挺好，肉都不掺假，价格也实惠，我就爱吃他们家。”

听到他这样说，元星野垂下眼帘，“那我们就去那吧。”

一家三口进了那家火锅店。

门口的服务员一见元父，便熟稔地招呼起来：“大哥，又来了啊。”

元父应了一声，语气里带着点理所当然的亲近，领着他们往里走。熟悉的位置，熟悉的桌子，锅底端上来时，白雾翻涌，香味迅速漫开。

元星野盯着那口锅。

她其实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来了，只知道每一次都差不多——一样的汤色，一样的味道，一样的结局。

“这家店实在。”元父心情不错，主动拿起公筷，“你这次拿第一，爸爸也不能小气。”

他说着，给她夹了一筷子肉。

肉落进碗里，汤汁溅起一点细小的油星。

元星野低头看着，没有动。

锅里咕嘟作响，声音很热闹，可她却觉得那味道有些腻，腻得喉咙发紧。

“怎么不吃？”元父看了她一眼，“凉了就不好吃了。”

“……有点吃不下。”她声音很轻。

元父皱了下眉，“带你出来吃饭，你还挑？这可是特意给你的奖励。”

他说话的声音不算大，却在热气里显得格外清晰。

邻桌有人往这边看了一眼，又很快移开视线。

元星野的背不自觉绷紧了。她低着头，把那块肉夹起来，送进嘴里。

味道在舌尖散开，却淡得不像食物。

她慢慢咀嚼着，几乎没有知觉，只是机械地吞咽下去。

“这才对。”元父见她动筷，语气松了些，“别辜负人。”

她没说话。

热气模糊了她的视线，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希望这份奖励能快点过去。

……

离开火锅店时，空气里还残着一点呛味，被夜风一吹，很快散了。

街道边的店铺都亮起了串灯，比平日还要斑斓的色彩在夜晚浮动。

元星野被光吸引着，不自觉放慢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