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梨回到南方的小城时,已经是深秋了。
飞机降落在机场的时候,窗外正飘着蒙蒙的细雨,雨丝细密如愁,打在舷窗上,晕开一片模糊的水痕。她背着一个沉甸甸的背包,里面装着江屿风的笔记本、那些泛黄的明信片,还有那枚刻着棠梨花的戒指。走出机场的那一刻,带着水汽的风扑面而来,裹挟着熟悉的咸湿气息,那是大海的味道,是她和江屿风约定好的味道。
她没有回学校,也没有回宿舍,而是独自一人,沿着海边的小路慢慢走着。这条路,她和江屿风曾经走过无数次。高三那年的夏天,他们总是在晚自习后,手牵着手,踩着沙滩上的碎月光,从路的这头走到那头。江屿风会给她买一瓶冰镇的橘子汽水,两人坐在礁石上,看着海浪一次次涌上沙滩,又一次次退去,说着一些不着边际的话,说着未来,说着大海,说着漫山遍野的棠梨花。
如今,小路两旁的香樟树叶子落了满地,踩上去沙沙作响,像是谁在低声诉说着离别。海风卷起她的长发,拂过脸颊,带着刺骨的寒意。她看着眼前一望无际的大海,海水是灰蒙蒙的,像是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纱。海浪拍打着礁石,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在呜咽。
她想起江屿风在明信片上写过的话:“梨梨,等我回来,我们一起去看海,看那片能把天空染成橘色的日落。”
眼泪,又一次无声地滑落。
棠梨辞去了学校的工作。导员找她谈了好几次话,劝她不要冲动,说她是中文系的高材生,留在学校当助教,前途一片光明。可棠梨只是摇了摇头,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语气却异常坚定:“导员,我想去做一件我想做的事。”
她用这些年攒下的奖学金和兼职赚来的钱,在海边租了一间小小的店面。店面不大,只有二十来平米,却正对着大海,每天一开窗,就能看到潮起潮落,就能闻到海风的气息。店面的前任主人是个卖海鲜的大叔,临走的时候,看着棠梨单薄的身影,忍不住叹了口气:“小姑娘,海边的生意不好做,你可想好了?”
棠梨笑着点了点头:“我想好了。”
装修店面的日子,是棠梨这辈子最忙碌,也最平静的日子。她没有请装修队,所有的活儿都亲力亲为。她把墙面刷成了温暖的米黄色,又亲手在墙上贴满了江屿风寄来的明信片,那些印着异国风光的卡片,在米黄色的墙面上,像是一片片搁浅的思念。她还在墙上挂了一张大大的照片,是她和江屿风在石亭里的合影,照片上的两人,笑得眉眼弯弯,阳光洒在他们的脸上,温暖得像是能溢出来。
她在店里摆了两张木质的小桌子,几张藤编的椅子,又在窗户边放了一个小小的书架,上面摆满了她和江屿风都喜欢的书。书架的最顶层,放着一个透明的玻璃罐,里面装着她从海边捡来的贝壳,每一颗贝壳,都有着不同的形状和花纹。
小店的名字,是棠梨趴在桌上想了一整夜才想出来的。她拿起笔,在纸上一笔一划地写着,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最后,她看着纸上的四个字,眼眶微微泛红。
——屿风的梨。
屿风的梨,是江屿风的棠梨,也是棠梨的屿风。
小店的主打产品,是橘子汽水。棠梨按照江屿风喜欢的口味,一遍遍调试着配方。她试过很多种橘子,试过不同比例的糖和水,试过加冰和不加冰的区别。她记得江屿风说过,最好喝的橘子汽水,应该是甜中带酸,酸中带甜,像是青春的味道。
她熬了好几个通宵,终于调出了满意的味道。橘子的清甜,混合着一点点柠檬的酸涩,再加上恰到好处的冰块,一口喝下去,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淡淡的果香,让人瞬间就想起了那个穿着白衬衫的少年,想起了那个蝉鸣聒噪的夏天。
开业的那天,天很蓝,云很淡,大海像是一块湛蓝的宝石。棠梨早早地起了床,穿上了一条白色的连衣裙,那是江屿风最喜欢的裙子。她把头发梳成了马尾,脸上带着浅浅的笑容,看起来干净又温柔。
林晓琪带着一群朋友来捧场,手里还捧着一个大大的花篮。推开门的那一刻,林晓琪看着墙上的明信片和照片,看着窗边那个摆满贝壳的玻璃罐,眼眶瞬间就红了。她走上前,紧紧地抱住棠梨,声音哽咽着:“梨梨,你这又是何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