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无声的、持续的疏远,像梅雨季墙角悄然蔓延的湿气,无声无息,却足以侵蚀掉原本坚实的东西。江舟客的耐心,终于在沈枝棠又一次近乎仓惶地避开他递过来的、关于一道竞赛题的精妙解法笔记时,消耗殆尽。
那是在一个闷热的午休,教室里人不多,只有几个同 学在休息或低声讨论。江舟客刚刚和孟洲雁讨论完一道物理竞赛的难题,思路清晰后,他习惯性地将整理好的关键步骤和一种更优的解法,写在一张便签上,转身,想递给身后的沈枝棠——他知道她最近也在准备类似的竞赛,这道题对她可能会有启发。
他转身,递出便签。
沈枝棠正侧对着他,和虞眠小声说着什么,嘴角还带着一丝浅笑。但眼角余光瞥见他递过来的动作,那丝笑意瞬间凝固,甚至闪过一丝几不可查的慌乱。她身体几不可查地向后微仰,仿佛那轻薄的便签纸带着灼人的温度。她没有伸手去接,只是飞快地瞥了一眼,便迅速移开目光,对着虞眠语速极快地说了句“我去下洗手间”,然后几乎是有些狼狈地站起身,绕开江舟客递出的手臂,低头匆匆向教室外走去。
甚至没有看他一眼,也没有对那张便签给出任何反应。
江舟客的手僵在半空,指尖捏着那张无人接过的纸片。他看着沈枝棠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消失在教室门口,胸膛里那股压抑了许久的、混杂着困惑、不安和被刻意忽视的憋闷,终于冲破了临界点。
他放下便签,没有犹豫,起身跟了出去。
走廊里空荡荡的,午休时间,大多数学生都在教室或宿舍休息。沈枝棠并没有走向洗手间,而是拐进了通往天台的那条僻静楼梯拐角,大概只是想找个没人的地方静一静。
江舟客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迫近感。
沈枝棠听到脚步声,身体明显一僵,停在楼梯拐角的阴影里,没有回头。
江舟客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两人之间隔着一 段沉默的距离,空气里弥漫着灰尘和旧书册的气味,还有窗外隐约传来的、被闷热空气滤过的蝉鸣。
“沈枝棠。”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在这片寂静中炸开,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压抑着情绪的冷硬。
沈枝棠的背影微微一颤,没有动,也没有回应。
江舟客向前走了一步,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他的目光牢牢锁在她的背影上,语气是前所未有的直接和尖锐,不再有任何迂回试探:
“你在躲我。”
不是疑问,是陈述。笃定,清晰,不容辩驳。
沈枝棠的肩膀几不可查地绷紧了。她依旧背对着他,声音传来,却带着一丝强装的平静和刻意拉开的距离感,甚至有点干巴巴的:
“我有吗?你看错了吧。” 她顿了顿,试图让语气轻松些,却显得有些生硬,“你是我的同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躲什么呀。”
这轻描淡写的否认,像一根导火索,瞬间点燃了江舟客这些天积攒的所有疑虑和焦躁。
他猛地又上前一步,几乎要贴上她的后背。沈枝棠能感受到他靠近时带来的、带着怒意的压迫感,身体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
江舟客的声音更沉了,带着一种近乎咬牙切齿的力度,一字一句地戳穿她的伪装:
“你就是有在躲我。” 他盯着她微微发颤的后颈,那里白皙的皮肤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脆弱,“你在抵赖。”
“我没有……” 沈枝棠的声音终于泄露出一丝慌乱,她试图转过身面对他,却又像是害怕对上他的目光,动作进行到一半又停住,只能侧着身子,垂着眼睫,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虚弱,“……我最近有点不舒服,可能……有点感冒。没什么精神。我怕……怕传染给你。”
感冒?怕传染给他?
这种蹩脚到近乎可笑的借口,在此刻这种紧绷而充满张力的氛围下,显得如此苍白无力,甚至有些刺耳。
江舟客几乎要气笑了。他看着她低垂的、不敢与他对视的眼睛,看着她微微咬住的下唇,看着她整个人散发出的那种脆弱又倔强的、试图将自己包裹起来的姿态。
心里那股怒火,忽然就被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情绪取代——是心疼,是不解,是无奈,还有一种被排除在外的、清晰的钝痛。
她到底在隐瞒什么?到底遇到了什么事,需要这样拙劣地、不惜伤害彼此刚刚建立起的亲近感,也要将他推开?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声音放缓了些,却更加清晰,带着一种不容逃避的追问:
“沈枝棠,看着我。”
沈枝棠睫毛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依旧没有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