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回答等于没回答。沈枝棠忍不住嗔了他一眼:“……这顿饭你是主位,庆祝你考第一,当然得照顾你的口味。”她把“主位”两个字咬得清晰,强调这是他请客。
江舟客看着她微微鼓起的脸颊和带着点嗔怪的眼神,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你点的这几个,听起来都不错。”
沈枝棠:“……”
她决定放弃从他这里得到有效意见,直接招手叫来服务员,确认了刚才点的四道菜。服务员记下,又问:“饮料需要吗?”
沈枝棠看向江舟客。江舟客:“茶水就好。”
“那就菊花枸杞茶吧,清热。”沈枝棠拍板。
服务员离开,包厢里安静下来。竹影在窗外轻轻摇曳,傍晚的光线透过格窗,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影子。桌上青瓷茶具泛着温润的光泽。
沈枝棠端起茶杯,小口啜饮,试图用温热的茶水压下心里那点莫名的躁动和脸颊的热度。她偷偷抬眼看向对面。
江舟客也端起了茶杯,姿态放松却依旧端正。他垂着眼,看着杯中舒展的菊花和艳红的枸杞,不知道在想什么。校服穿在他身上,并不显得寒酸或随意,反而有种少年人特有的干净清爽。只是和她这身打扮坐在一起,画面着实有些……戏剧性。
“你怎么还穿着校服?”沈枝棠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
江舟客抬眼:“下午去图书馆了,直接过来的。”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这样方便。”
理由充分,无懈可击。沈枝棠“哦”了一声,找不到话反驳,心里却嘀咕:去图书馆和穿不穿校服有什么关系?这人真是……
她放下茶杯,指尖摩挲着杯壁上细腻的纹路,忽然有点后悔自己穿了这条裙子。是不是太刻意了?他会不会觉得奇怪?
就在这时,江舟客忽然开口,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聊天气:“这家的菜,听说不便宜。”
沈枝棠一愣,随即想起自己在微信上说要自己请,被他拒绝的事。她立刻挺直背脊,拿出“债主”的气势:“说好了你请的,不许反悔!再说了,”她眼珠一转,“你语文考第一,说不定高考也能沾光,这顿饭就当是提前投资?”
江舟客看着她一副“我说了算”的样子,没反驳,只是几不可查地勾了下唇角,很短促,几乎看不出来。“嗯。”他应了一声,算是默认。
很快,菜陆续上来了。
精致的白瓷盘盏,盛着色香味俱佳的菜肴。开水白菜清汤澄澈如茶,白菜心嫩黄如玉;宫保鸡丁色泽红亮,花生酥脆;雪花鸡淖洁白蓬松,口感细腻。
最后上来的,是那盘“夫妻肺片”。
薄切的牛心、牛舌、牛肉和牛肚,铺在翠绿的香菜上,淋着红亮油润、撒满芝麻和花生碎的特制调料。麻辣鲜香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沈枝棠看着那盘菜,感觉脸上的热度又有回升的趋势。她拿起筷子,故作镇定:“尝尝看,据说这道是招牌。”
江舟客也拿起了筷子。他的目光在那盘“夫妻肺片”上停留了片刻,才伸筷夹起一片牛肚。动作不疾不徐。
沈枝棠注意到,他对其他几道菜都只是平常地尝了尝,评价也简洁:“不错。”“可以。”“挺嫩。”
唯独对那盘“夫妻肺片”,他吃得格外慢,也格外若有所思。那片牛肚在他筷尖停留的时间似乎比别的菜要长一些,他才送入口中,细细咀嚼。
麻辣的味道在口腔里炸开,混合着香油的醇厚和芝麻花生的酥香。口感脆韧,层次丰富。
很好吃。
但让江舟客动作微顿的,或许不只是味道。
“夫妻”这两个字,像带着细微的电流,在他舌尖萦绕不去。不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词,也不是第一次吃这道菜。但在今天这个包厢里,在她穿着勃艮第红裙子、脸颊微红地念出这个菜名之后,在他刚刚经历过“抒情文特训”和论坛离谱猜测的此刻这两个字仿佛被赋予了某种难以言喻的重量和奇异的联想。
他抬起眼,看向对面的沈枝棠。
她正低头小口喝着汤,似乎被开水白菜的鲜美吸引了注意力,睫毛垂着,在眼睑下投出小片阴影。勃艮第红的裙子领口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在包厢柔和的灯光下,像细腻的瓷器。
察觉到他的目光,她抬起眼,目光相撞。
沈枝棠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
江舟客移开视线,夹了一筷子宫保鸡丁,语气平淡:“没有。”顿了顿,又说,“这道肺片,味道很正。”
“是吧?”沈枝棠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有点小得意,“我推荐的没错吧?”
“嗯。”江舟客应着,又夹了一片牛肉。麻辣的味道再次席卷味蕾,但这一次,似乎还混杂了一丝别的、更复杂的滋味。
这顿饭,就在这种时而安静、时而简单交谈、时而被某个菜名或眼神搅动起微妙气氛的过程中进行着。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华灯初上。包厢里暖黄的灯光笼罩着两人,桌上的菜肴渐渐见了底。
沈枝棠放下筷子,满足地舒了口气,感觉那点最初的尴尬和别扭,已经在美食和逐渐放松的交谈中消散了大半。她看着对面依旧坐姿端正、连吃饭都显得一丝不苟的江舟客,忽然觉得,穿着校服来赴约的他,好像也没那么奇怪了。
甚至,有种奇特的反差萌?
她被自己这个念头逗得想笑。
江舟客也放下了筷子,拿起旁边的湿毛巾擦了擦手。然后,他很自然地抬手,示意服务员结账。
账单递过来,他看了一眼数字,脸上没什么变化,拿出手机扫码支付。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或肉疼的表现。
沈枝棠托着腮看着他,心想:这人平时看着挺低调,花钱倒是挺大方。不过他好像真的对“夫妻肺片”情有独钟?刚才就数那道菜他动筷子最多。
这个发现,让她心里那点刚刚平息的涟漪,又轻轻荡漾了一下。
结完账,两人起身离开。走到餐馆门口,晚风带着凉意拂面而来。
“谢谢你请客。”沈枝棠转头对他笑道,眼睛在夜色中亮晶晶的,“下次……下次我请你吃别的。”
江舟客看着她被夜风吹起的发丝和明亮的眼睛,“嗯”了一声。然后,他像是想起什么,忽然说:
“那条裙子,颜色很适合你。”
说完,他没等沈枝棠反应,便径直朝着地铁站的方向走去,背影很快融入夜色。
沈枝棠站在原地,愣了好几秒。
晚风好像突然变热了,吹得她脸颊发烫,心也怦怦跳了起来。
他……他刚才说什么?
勃艮第红的裙摆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像一片沉醉的海棠花瓣。
而那盘被吃得最多的“夫妻肺片”,和那句猝不及防的“颜色很适合你”,一起成了这个夜晚最鲜明、也最让人心绪难平的记忆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