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顶山深处的雾气,浓得化不开,像浸透了陈年怨气的尸布,层层裹缠着林中每一个绝望的生灵。
张奎背靠着一棵生满青苔的巨木,手中横刀已然卷刃,仅存的十余名金吾卫弟兄在他身边围成最后一道摇摇欲坠的防线。
他们甲胄破裂,脸上、手上是被毒虫啃噬又自行剜肉后留下的狰狞伤口,喘息声粗重如破风箱。
三天了。在这鬼打墙一样的林子里转了三天,干粮早已耗尽,箭矢用尽,连随身携带驱避蛇虫的药粉也所剩无几。
而此刻,那令人头皮发炸的“淅淅索索”声已从四面八方合围而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那不是风吹树叶,是无数节肢刮擦地面、振翅摩擦的死亡之音。
“队、队正……”一个年轻卫士声音发颤,指着前方雾气。
雾气微微翻滚,隐约显出密密麻麻、潮水般涌动的黑影,是虫!
大小不一,色彩斑斓的毒虫!有毒蝎高举螯尾,有蜈蚣百足攒动,更有许多叫不出名字、甲壳泛着诡异金属光泽的怪虫,它们眼中闪烁着饥饿的红光,遵循着某种统一的意志,步步紧逼。
“列圆阵!火把!还有火把举起来!”张奎嘶声吼道,自己却知道,最后两支浸了松油的火把,火焰也已微弱如豆。
就在虫群即将扑上的千钧一发之际,一阵奇异、空灵又带着几分娇蛮的铃铛声,穿透了虫群的躁动,自雾霭深处传来。
虫群闻声,如潮水般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通道。
一个身影,赤着双足,脚踝系着银铃,轻盈地踏着虫背走来。她穿着色彩鲜艳的服饰,头上银饰晃动,面容在雾气中若隐若现,竟是个不过十六七岁的少女模样,眼神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冷漠与掌控感。
正是十大寨的圣女,阿萝。
“朝廷的鹰犬,迷路的小虫子?”阿萝歪了歪头,声音清脆,却无半分温度,“我阿爹说了,要活的。你们自己扔掉刀,乖乖跟我走,免得我的宝贝儿们不小心,把你们啃得只剩骨头。”
“妖女!”张奎目眦欲裂,横刀向前,“金吾卫只有战死的好汉,没有跪生的孬种!弟兄们,杀!”
最后的冲锋悲壮而无力。虫群再次涌动,瞬间淹没了他们的身影。毒刺、聱牙撕咬着甲胄缝隙,麻痹的毒素伴随着剧痛蔓延。
张奎感到视野模糊,力气飞速流逝,心中一片冰凉:难道真要葬身这虫腹之中?
突然,一道温润而浩瀚的绿色光华,如同破晓的第一缕阳光,又似深潭下升起的明月,毫无征兆地驱散了此方浓雾!
光华所至,那凶戾狂暴的虫群猛地一滞,仿佛遇到了天生的克星。毒虫眼中红光熄灭,发出畏惧的“嘶嘶”声,竟不顾阿萝的操控,仓皇向四周退散,让出了一片净土。
张奎模糊的视线中,看到一尊宛如翡翠与青铜铸就的灵龟,踏着沉稳的步伐,从林间走来。
龟背之上,静坐着一位素衣女子,面容苍白却眸光沉静,正是龙念。
她手中并无动作,只是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充满生机的绿意,那绿意仿佛带着万灵亲和又至高无上的气息,正是小碧玺本源神念的自然流露。
对于这些生于斯长于斯的山间毒虫而言,这气息如同这片土地本身意志的显现,无法抗拒,唯有臣服。
“龟神?”阿萝娇俏的脸上第一次出现惊愕,随即被恼怒取代。她看着龟背上的龙念,眼神仿佛淬了毒一般,比起刚才看见金吾卫时更加杀意毕露。
“哪儿来的贱人,竟敢对我族龟神不敬,本圣女今天就要你看看,我十大寨绝不是你们这些朝廷的走狗可以撼动的!”
她手腕一翻,掌心出现一只通体剔透如红玉的蝎王,口中念动急促咒文。那蝎王身躯暴涨,化作尺余长短,化作一道红光,挟着腥风直射龙念面门!这已不是围捕,而是带着杀意的突袭!
龙念眸光微凝,并未闪躲,只是指尖轻抬。
“血契,解!”
养蛊也是血契的一种,用主人的精血和虫族结契,她供给蛊王精血,而蛊王听命于她,调令群虫。
这种程度的血契还远达不到禁术的范畴,毕竟是你情我愿的交易。龙念甚至不需要无字天书的帮助,就可以解。
阿萝惊恐地瞪着瞬间变小然后直接离开的蝎王,“我,我的蛊王?你,你对我的蛊王做了什么?”
十几岁的阿萝是十大寨最有天赋的蛊师,是毫无争议的圣女,她的蝎王在山中无人能及。
可是,就在刚刚,她引以为傲的蛊王竟然离她而去。
小阿萝眼眶瞬间红了,眼泪大颗大颗地砸下来,毕竟还是十几岁的孩子,自己近十年的努力瞬间化为乌有,这种打击是她根本承受不了的。
“我,我要杀了你,我发誓,我一定会杀了你!”阿萝眼睛红得像兔子,抽出腰间的短刀,抬眸看着坐在铜龟上的龙念。
就在此时,龙念嘴唇开开合合,没有发出什么声音,但那种令人头皮发麻的窸窸窣窣的声音又回来了。
只是这一次,虫群不是冲着金吾卫而来,而是潮水般朝着阿萝而来。
阿萝慌了,她和虫族打交道那么多年,还从未被这么多虫子围攻过,皮肤上被群虫附着的恐惧感瞬间将她淹没。
但这还没完,虫潮直接把她举起,径直送到了龙念面前。
被虫子控制着手脚,她只能屈辱地看着龙念,不甘让她强忍住了要流下来的泪水,狠狠咬着自己的嘴唇,咬出了血。
龙念伸出手,阿萝认命地闭上了眼睛,谁知,致命的疼痛却并没有朝她袭来,而是温暖的指腹轻轻擦拭着她脸上的泪痕。
阿萝睁开眼睛恼羞成怒地看着龙念,“要杀便杀,我族圣女岂是你可以羞辱的,我阿爸绝不会放过你!”
扑哧,龙念笑出了声,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阿萝挣扎得更厉害了,“你干什么?不准摸我的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