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早上第一节是语文课。
祁燃趴在桌子上,头埋在胳膊肘里。教室里的空气闷热,电风扇在头顶吱呀呀地转,吹出来的风带着一股铁锈味。语文老师在讲台上念课文,声音拖得又长又慢,像催眠曲。
祁燃闭上眼睛,意识很快模糊起来。
他做了个梦。
梦里是夏天,很热。空气里有青草被晒焦的味道。他穿着件小衬衫,领口系着蝴蝶结,很不舒服。周围都是大人,穿得光鲜亮丽,端着酒杯说话,笑声尖利。
他偷偷溜出大厅,跑到后院。后院里有个喷泉,水哗啦啦地响。喷泉旁边坐着个男孩,穿着和他差不多的小西装,坐得笔直,手里拿着一本书。
祁燃走过去:“你看什么呢?”
男孩抬起头。眼睛很亮,皮肤很白,脸上没什么表情。
“《小王子》。”男孩说。
“好看吗?”
“好看。”
祁燃在他旁边坐下:“我叫祁燃,你呢?”
男孩看着他,没说话。远处传来大人的喊声:“燃燃!别乱跑!”
祁燃站起来:“我得回去了。”
男孩点点头,又低下头看书。
祁燃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男孩还坐在那里,阳光透过树叶落在他身上,碎成一片一片的光斑。
梦里的画面突然变了。
还是夏天,但这次是在一个很大的房子里。窗帘都拉着,屋子里很暗。祁燃蹲在墙角,听见外面有争吵声,是爸爸江国昌的声音,吼得很凶。
然后是他妈祁眠锦的声音,很冷,带着疲惫:“江国昌,够了。”
“够什么够!公司都要垮了!你娘家不是有钱吗?借点钱周转一下怎么了!”
“要不是为了你我会和他们断绝关系?。”
“那你就看着我去死?!”
有摔东西的声音。祁燃捂住耳朵。
画面又变了。
这次他站在一扇窗外。窗户很高,他踮着脚才能看见里面。屋里黑漆漆的,只有门缝底下透进来一点光。地上坐着个男孩,抱着膝盖,头埋在臂弯里。
祁燃敲了敲玻璃。
男孩抬起头,脸很苍白,眼睛红红的。
祁燃从口袋里掏出个馒头,是晚饭时偷偷藏起来的。馒头已经凉了,有点硬。他把馒头从窗户缝里塞进去:“给你吃。”
男孩看着馒头,没动。
“吃吧。”祁燃说,“我明天再给你带。”
男孩伸出手,接过馒头,小声说:“谢谢。”
“你叫什么名字?”祁燃问。
男孩张了张嘴,正要说话——
“祁燃!”
语文老师的声音像刀子一样劈进梦里。
祁燃猛地睁开眼睛,抬起头。全班同学都在看他,语文老师站在讲台前,脸色不太好看。
“睡得香吗?”语文老师问。
祁燃没说话,揉了揉眼睛。
“要不要给你搬张床来?”语文老师说。
教室里有人偷笑。
祁燃还是没说话,重新趴回桌上。但这次他睡不着了。
刚才那个梦太真实了。真实到他几乎能回忆起那个男孩接过馒头时手指的温度。
那是谁?
他小时候确实见过一个男孩,在后院的喷泉边看书。但他一直以为那只是某个叔叔阿姨家的小孩,见了一面就忘了。
可梦里那个被关在屋子里的男孩……
祁燃转过头,看向旁边的沈止羽。
沈止羽坐得很直,正在记笔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祁燃盯着他看了很久。
“看什么?”沈止羽转过头,低声问。
“你小时候,”祁燃说,“有没有被关过禁闭?”
沈止羽的笔尖顿住了。他转过头,看着祁燃,眼神很深。
“怎么突然问这个?”沈止羽问。
“做了个梦。”祁燃说,“梦见我小时候,给一个被关小黑屋的男孩送馒头。”
沈止羽沉默了几秒:“然后呢?”
“然后老师把我叫醒了。”祁燃说,“没听到他叫什么名字。”
沈止羽转回头,继续记笔记:“可能只是梦。”
“可能吧。”祁燃说。
但他心里觉得不是。那个梦太清晰了,清晰得像真的发生过一样。
下课铃响了。语文老师抱着教案走出教室。教室里瞬间炸开锅。
赵嘉树从前排跑过来:“燃哥,你刚才睡得太香了,老师喊你三声你都没醒!”
“闭嘴。”祁燃说。
“哎,燃哥,你是不是做梦梦到吃的了?”赵嘉树凑近,“我听见你嘟囔什么馒头……”
祁燃推开他的脸:“滚。”
赵嘉树嘿嘿笑了两声,又看向沈止羽:“沈同学,下节课是数学,你笔记借我看看呗?”
沈止羽把笔记本递给他。
赵嘉树接过来,翻开,眼睛瞪大:“我去,你这笔记也太工整了吧?跟打印的一样!”
“看完了还我。”沈止羽说。
“知道知道。”赵嘉树抱着笔记本跑回自己座位。
祁燃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脑子里还是刚才那个梦。
那个男孩的脸……好像和沈止羽有点像。
但又不完全像。梦里那个男孩更瘦,更苍白,眼睛里有种沈止羽没有的脆弱。
沈止羽现在虽然也瘦,但很挺拔,眼神很稳,看不出脆弱。
“祁燃。”沈止羽突然开口。
“嗯?”
“你爸……”沈止羽顿了顿,“最近还找你吗?”
“昨晚打了几个电话。”祁燃说,“我没接。”
“嗯。”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随便问问。”沈止羽说。
祁燃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问:“沈止羽,你小时候有没有见过我?”
沈止羽转过头:“为什么这么问?”
“就是觉得……”祁燃想了想,“你可能认识我。”
“认识。”沈止羽说,“你现在是我同桌。”
“不是这个意思。”祁燃说,“是更早以前。七八岁的时候。”
沈止羽沉默了一下:“不记得了。”
“真不记得?”
“真不记得。”
祁燃转回头,没再问。但他心里觉得,沈止羽在撒谎。
第二节课是数学。祁燃没睡,但也没听。他盯着黑板,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他妈祁眠锦走的时候,他十岁。那天早上,他妈给他做了早餐,煎蛋,牛奶。然后摸着他的头说:“燃燃,妈妈出去一段时间,很快回来,照顾好妹妹。”
他信了。等了一天,两天,三天。江国昌醉醺醺地回来,发现人不见了,把家里砸了个遍。
后来他才知道,他妈去了国外。一个人走的,没带钱,没带证件,不知道是怎么出去的。
再后来,江国昌彻底垮了。公司破产,酗酒,赌博。家里能卖的都卖了。祁燃和祁雨靠着亲戚接济和学校补助活到现在。
八年了。他妈一次都没回来过。
有时候祁燃会想,他妈是不是早就忘了他们。在那边有了新家庭,新生活。
但他又觉得,他妈不是那种人。她走的时候眼睛红红的,摸他头的手在抖。
“祁燃。”
数学老师叫他。
祁燃回过神,站起来。
“这道题,你来做。”数学老师指着黑板。
祁燃看了一眼,是道函数题,他完全不会。
“不会。”他说。
“不会就站着听。”数学老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