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给他接了一杯热水,“要来点茶叶或柠檬干吗?”
“白水就好,谢谢。”
医生神情平静温和,金丝眼镜显得儒雅博学,“可以先说说现在的状态,你看起来很疲惫。”
“连续几天没睡好,一直做噩梦,醒来也忘不掉……”慕年描述那些噩梦。
“黑蔷薇?”
“是的,从我身上和坟墓里长出来。”
“当时疼吗?还是其他感觉?”
慕年已经记不太清了,只有从自己脸上扒下无数朵花的恐惧。他犹豫道:“好像没有,只有抠掉自己的肉,手里黏糊糊的触感。”
“梦里只有你自己吗?”医生问。
“噩梦里只有我,其实我之前连续做了几天梦,总是梦到一个人。我生活里发生了点不好的事,从我梦到他开始,我情绪变得平静,但是最近我梦不到他了。”
“生活里的事,方便跟我说说吗?”
慕年略微犹豫,“是我的姥姥……”
自己的脆弱让他感到羞耻。
“梦里的那个「人」,你渴望拥有一份不会失去的情感,并将这份渴望寄托在熟悉的人身上,在梦里创造出一个陪伴自己的……”医生停顿了几秒,“……替身?”
慕年对此感到羞愧:“他在现实里对我也很好,我们是朋友。”
“你需要一份更深厚的感情来支撑你,朋友是不够的。”
“我找不到其他的。”慕年不安道。
他付出过强烈感情的,只有外婆、阵雨、霍明期、霍临西。
医生问得很仔细,不断在笔记本上记录,“初步判定是复杂性创伤后应激障碍,也有明显的焦虑症状和延长应激障碍,源自于你对他人的强烈情感依赖和某种创伤,我猜这种创伤不止是你的外婆?”
慕年沉默着点头。
“三次。”他哑声说。
医生点点头,“那么,针对你频繁噩梦影响睡眠的情况,确实需要一些药物辅助,其他问题,我还是建议你先尝试药物之外的手段。”
“比如……你的那位朋友,你对他的信任和你对情感的谨慎迥异,这是个良好的开始,说不定他会比那位「替身」更让你平静。”
医生开出药单,等慕年走后对着笔记本深思。
“诶?梁医生,秦医生呢?他的盒饭不要啦?”
“我可以免费帮他吃掉。”梁医生笑眯眯地说。
“随便你啦,只要你不怕秦医生发达的肱二头肌。”
“……”
……
他以为自己死得还算浓墨重彩,刚被束缚在坟墓的时候,他心里无比焦急。他的葬礼上没有霍明期的影子。他明明救下了霍明期,难道后来还是出事了?
他听到那些人议论,是霍临西亲手把他从土里挖出来。
人们议论他沾满泥的双手,也议论他平静到极致的情绪。
第一年,慕年静静地等待着。霍临西抱着一束向日葵,他还疑惑为什么霍明期自己不来,要托他哥哥来呢?
第二年,霍临西抱着一束粉玫瑰。他意识到某些事情,他发狂地想挣脱束缚,冲到霍明期面前去问问他,然而他哪都去不了,只能日复一日等待着时光流逝。
第三年,霍临西抱着一束黄玫瑰。看着空荡荡的墓园,慕年浑身冷得发痛,他想告诉霍临西不用这么装模作样。霍临西走后,他又哭得像个傻子。
第四年,霍临西带来一束茉莉,他靠在慕年的墓碑前睡着了。慕年盯着他看了很久。
第五年,霍临西带来一束风信子,他似乎很疲惫,慕年观察他的神色,猜测他可能遇到的麻烦。他不希望霍临西离开,可时间一到,他只能徒劳地看着对方的背影。
第六年,慕年耐心地等待着霍临西的到来,他坚信对方一定会来。
五月十二号,霍临西没来。
五月十三号,霍临西没来。
五月十四号,没来。
慕年只能等待。他乖乖地等,霍临西会来的。
五月十五号,十六号,十七号……他的心脏在被时间凌迟。
霍临西也遗忘他了。或者说,霍临西只打算来五次,以后他都不会来了。
慕年想他想得发疯。
他继续等。
他只能等。
终于,五月二十二号,一个小小的骨灰盒静悄悄放进他旁边的墓里。
慕年茫然。
不是,不是这样的!应该是活着的!活着的霍临西!他不要霍临西来看他了!
他不要了……
“!!!”
慕年猛地从床上弹起,浑身冷汗,眼珠随着心脏鼓动。半晌,他长出一口气。
吃了药,他确实没做噩梦,然而情况也没好到哪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