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国庆慕年一天没休息,连轴转打了整整八天工,后半个学期都有点提不上劲,国庆假期的存在还是很有必要性。
老家的风光几年都没有变过,年轻的人越来越少,以前和慕年一起上学的人,很多都结婚或去外地打工了。
五个小时高铁,再转两小时动车,最后是半小时公交车。清早出发,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夜色朦胧。
“姥?”慕年进门就喊。
一片漆黑,安静无声。
正当他以为老人已经睡了时,一个十三四岁的男生从沙发上爬起来,睡得一脸懵。
“……哥?”
“小华?姥呢?”慕年把行李箱拖进来。
小华来接他的行李,表情犹犹豫豫,慕年心底猛然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
“怎么了?”他勉强笑着,放下自己的包,“姥呢?是不是睡了?”
小华嗫嚅着不敢看他:“我妈他们在医院,姥上周晕过去了……姥说让我们别告诉你。”
耳朵好像失聪了。
慕年呆滞地看着小华忐忑的脸。
……前世外婆的去世……根本就不是突然的!所有人都知道,只有他不知道!
“哥!哥!等等我!”
坐在出租车上,慕年难看的脸色让小华噤声。
他从小就怕这个哥哥,虽然比他大不了几岁,但每件事都做得很完美。他妈不喜欢姨母和姨父,却背地经常跟他夸慕年,小华嫉妒不起来。
他没办法成为他哥这样的机器人,他哥啥都能做好。
“哥,要不你先吃点东西吧。”小华觉得慕年的脸色好像要饿晕了似的。
刚才瞬间的心脏骤停,大脑仍旧充血,慕年提不起任何说话的力气。
“……先去医院。”慕年躺在车座上捂着眼睛,恐慌让他鼻头发酸,眼泪堵在眼眶里流不出来。
这群人实在瞒得太好,还是他是个瞎子?
前世他从想过外婆会突然离开他,这一世他也没想过外婆原来病发得这么早。
浓厚的消毒水和中药味弥漫在空气中,医院里到处都是生离死别,护士、医生、病人、家属全部吵吵闹闹,嘈杂的声音却一点都不热闹,只有一种烧开很久的沸水般的粘稠死寂。
慕年站在门外看了很久,小华跟在他身后,也不敢进去。
文燕一回头见到他,吓了一大跳,“你怎么回来了?”
“年年?!”姥姥惊诧地探头张望。
病房里顿时兵荒马乱,一个姨妈两个半大孩子,再加上躺在病床上的老人,三人惊慌地看着他。
慕年扯动嘴角:“医生怎么说。”
“年年,不是说过年才回来?唉腊排骨我都没煮。你放心,我没事,大夫都说明天就能出院,你早跟我说,我今天就回家了,白在医院里受一天罪,还白花钱……”老人絮絮叨叨地说着。
文燕让小华和妹妹照顾老人,示意慕年到外面说话。
医院周围的餐馆口味都比较清淡,一人要了一碗拉面,慕年却怎么都没有胃口。
“瞒着你是妈的意思,我本来想告诉你,但你姥那个性格,我们拗不过她。”文燕说,“心力衰竭,医生说的什么我们也不太懂,好像要在心脏里塞什么东西,很贵,也很遭罪,我跟你两个舅舅商量过,不治了。”
慕年猛地抬起头,“是不是缺钱?缺多少?”
文燕苦笑:“你一定觉得我们很不孝顺,但我说实话,八十二岁的老人就算做了手术也活不了多久,刚开始我们也想试试,你姥不知道从哪儿知道了,死活不同意,她不想赖活着。”
慕年依旧沉默。
“我还有钱,”他坚定地说,“你们缺多少,我想办法。”
“你一个学生能有多少钱,”文燕不太在乎,“最重要的是劝动你姥,她不愿意,谁也没办法。”
“而且就算做支架的钱我们每次都能凑出来,后面到底需要多少药,情况会不会恶化,就只能听天由命。”文燕叹了口气。做不做手术,其实她也在左右摇摆。
旁边吃面的人听到他们说话,也跟着感慨:“我爸就是心力衰竭,情况恶化严重,昨天没抢救过来。七八十万搭进去,折腾了好几年,罪没少受,人还没救回来,走的时候肿得皮肤都透明了,比那淹死的人好不了多少……”
那碗面坨在了一起,慕年没有胃口。
“早年你姥爷死的时候,我也像你这样,后来小华他爷奶也都死了,我慢慢也看开了。”文燕叹了口气。
“吃吧,后面的日子还长着呢,你总得活着。”
慕年把那碗面咽进了肚子里。
小华和小琳吸溜着打包回来的拉面,老人也没什么胃口,一直在给文燕使眼色。
“妈,我都告诉慕年了。”文燕说。
老人瞪了她一眼。
“你瞪我也没用,现在瞒不住了,慕年是大学生,病房门口都写着病名,还能咋瞒?”
“大学生,哪个大学?”旁边病人问。
“T大,”小华抢先道,“我哥是T大!”
“名牌大学啊,你们家真热闹,孩子也有出息。”病人叹了口气。
医生头发花白,说起话一丝不苟。
“保守估计二十万,病人的情绪占很大因素,你们家老人年纪偏大,不利因素较多,不过心态很好。”
“二十万是阶段性的,还是一次性缴清?”慕年问。
医生看了他一眼:“当然是阶段性,心脏支架需要不断观察,后续持续用药。你们如果想治,现在最重要的是病人的思想工作。”
可慕年不知道该怎么劝,也没人可以商量。
二十万不是个小数目,但也不是出不起,阶段性的缴费,慕年自己都能慢慢地攒齐这笔钱。
但外婆不愿意治,这要怎么办?
慕年私心想要外婆陪他更久,想要外婆一直活着,但文燕那句“她不想赖活着”一直在他脑子里盘旋。
“年年,来,吃橘子。”老人拉开抽屉,掏出一兜砂糖橘塞给慕年。
慕年扯动嘴角笑了一下,沉默地剥着橘子。
老人看他这样,叹了口气:“年年啊,我老了。”
“这是老人病,我不懂,但我知道我到该死的时候了。”
“姥!”慕年不想让她说。
旁边的病人一直没有人陪护,眼里哀莫大于心死,他的样子不像被病痛折磨,反而像孤独到无欲无求的活死人。
但这位大叔对自己很好,要吃什么就出点钱让别人给自己代买,吃完睡一觉,然后盯着窗户外灰扑扑的楼房发呆。
“咱这病,活着也是续命而已。”病人说。
“我两个孩子早都跑了,钱倒是没少给我,可你看有什么用?我看我不如死了痛快。”
慕年低着头。
外婆拍了拍他的手,不再说话。
住院观察已经没有意义,他们带着几兜药品回到家里,文燕在厨房做饭,慕年沉默地进去帮着择菜。
“我能出十二万。”他突然说。
文燕切菜的手一顿,震惊地扭头:“十二万?!你哪来那么多钱?!”
她知道文萱和慕安半毛钱都没留下,小时候慕年全靠她妈养活才没饿死。
“我打工攒的,”慕年简单解释,“京城工资高,这钱来路你放心,我可以承担一部分压力,后面也能一直供应药费。”
文燕眼神复杂,继而低头:“不用你出钱,你还是孩子,我和你两个舅舅出钱。”
她顿了一下,“不是我们不想给她治。”
“我知道,”慕年低着头,“姨妈,你帮忙劝劝姥姥。”
“你来之前我已经劝过了,本来我们听说要在心脏里搭支架,还以为要花七八十万上百万,那会儿我们都没想过不给她治,”文燕苦笑,“后来知道是二十万,我们更不可能放弃她,但你姥姥不同意,她不想做手术。”
“先养着吧,正好你大舅没工作了,让他伺候你姥,你回去好好上学。”文燕说。
慕年一阵无力。
明明还没到绝路,为什么会这么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