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莫愁清甜的声音响起,“请诛我九族吧。”
皂靴顿住。
少女缩在老妇人怀里,像一朵破碎的花,瘦弱,苍白,杏眼里的恐惧已经散去,留下一汪干净的秋水,清清冷冷。
“求大人垂怜,诛我九族。”
“为何?”
银甲厚重,岿然不动,只有兜鍪上的红缨,火把一样,被动吹动。
“无论何人验身,民女往后便只有跳井这一条路了,横竖都是死,民女宁愿诛九族,将那欺辱我的恶人一家,一并带走。”
细长匀称的藕臂,在如墨的夜色中乍显,雪一样白净,不由分说撞进眼里。
细瘦的胳膊上,遍布伤痕,横竖交错,浅色的是旧疤,新的还透着殷红,看得触目惊心。
“求大人成全。”
她说求,却跪的笔直,明明近在眼前,声音却像万水千山的遥远。火把在她周身勾了一层光,像是她身体里,藏了一个月亮。
她膝下是泥土,泥土为何那么脏?
有那么一瞬间,他想伸手,将她扶起。
里正在他身侧颤巍巍跪下,脸色苍白,他向来胆小怕事,见了高官原本腿就站不直:“大人!她是个孤儿,是个苦孩子,求大人高抬贵手……好歹找位妇人验身吧……”
少年将军烦闷的厉害,脸色阴沉,他大力扯了兜鍪的系带,大声呵斥:“县尉!县尉!县尉何在!”
县尉就在他身后,差点弓着身钻出,急忙跪拜下去
“本官是来替你断案的吗?”
“哎呀不敢不敢,”县尉点头如捣蒜,满嘴连珠炮的解释:“下官实在是不知有此事啊,请大人饶恕下官失察之罪!”
民不告官不究,她一个姑娘家,还能状告自家人啊,多半还是自家长辈,这位爷说的轻巧,高高在上的,哪里知道人间的疾苦。
墨绿色的树枝沉沉如墨,火把的桐油味和松脂味滞留在山间,久久不散。
长空如洗,不见星辰。
莫愁心中惴惴,脚上绵软无力,一直进到院中,乱七八糟的心跳才找到节奏。
小推车停在院里,几个小竹筐整齐的摆在上面,筐子里是白天收来的菌子和蕨菜,原封未动。
竹竿上晾晒的衣服没人收,在夜风里摇摆不停,几欲吹去。
屋里漆黑一片,没有灯。
静得像没有人来过。
没来由的情绪像蜘蛛网缠住头脸,拿不掉又摘不干净,不清不楚,连冷汗浸过的衣服也潮湿黏腻,贴着身子,很不舒服。
莫愁刚解开衣带,身后突然传来异响。
心猛地一跳,“谁”还没喊出口,瞬间天旋地转。
一只有力的大手稳稳拖住后脑勺,落在枕头上。
“唔……”,未及出口的惊呼,被一个巨大温实力量封在唇齿,男人的胸膛像山一样趴伏在身上。
莫愁浑身血液瞬间凝固,拼命踢打,男人纹丝不动,只身躯压得更实贴得更紧。
莫愁浑身颤抖,猛然抬手去抓,却瞬间被掐住手腕,禁锢在耳边。
“呜呜呜……”
男人在莫愁的呜咽声中,附身贴近她耳畔。
湿热的呼吸带雄壮男人的气息逼近,恐惧像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莫愁绝望地闭上眼睛,晶莹的眼泪顺着眼角跌落。
“是我,对不起。”
莫愁怔怔然睁开眼睛。
怀里的人还在颤抖,却已经不再挣扎。
男人一把抓过被子,盖在莫愁身上,确定捂严实了,方才让开。
莫愁猝然起身,抱着被子退到墙角,被扼制的恐惧还在,她连牙齿都在打颤,隔着厚厚一层水雾,看不清他的脸。
“我是曾让人起疑的外来人,怕给你添麻烦,就没点灯……原打算等你回来再说,可是你一回来就……”
“我怕贸然出声吓着你,又着急阻止……情急之下我……对不起,吓着你了。”
一叠声的道歉和解释渐渐慌乱,背后的冷硬让她神志慢慢恢复,她渐渐找回心跳和呼吸,却还是抖,大颗大颗的眼泪倾泻而下,怎么也止不住。
“对不起我……可能有其他法子但我过于着急,无意冒犯你……”
像高处一串珍珠碎了,劈哩叭啦砸在暗夜里,很重很重,每下来一滴,他心就沉下去一分,每沉下去一分,就慌乱一分。
原本话少冷持的人,眼中满满都是关切,他陷在唐突的自责里,一句一句,小心翼翼,细细密密安抚她的惊恐。
暗夜寂静无声,世间恍惚只剩她的泪和他的眼。
他在眼前。
恐惧的潮水褪去,巨大的委屈铺天盖地,莫愁突然崩溃,想放声大哭的冲动死死压在喉间,变成剧烈的抽泣。
阿晋只当她还生自己气,慌乱间抬手去拍她抽动的肩膀,伸到一半又怕唐突,戛然而止。
呵护与探寻的姿势,僵在半空中。
进退两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