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花京院有什么后悔的事的话,就是没有在夏油杰中途短暂退烧的时候,带他迅速离开这片森林。
如果是在地面上,法皇之绿以细密的触丝感知环境内的一切,而在天空上,花京院只能依靠自己的眼睛辨别方向,他没有百分之百的自信在漆黑的夜里仅靠目视飞行,就可以找到正确的方向。就这样,认为夏油杰该多休息一会,花京院在即将褪去长夜漆黑的蓝调时刻,获得了一个再度袭来高热的蔫巴小夏。
咒灵操使被摸了额头的温度,少年缓缓睁开眼睛,有些迟滞地注视着花京院的轮廓,手指微动,将他逸散出的咒力团成小球,扔到不知道哪里去。
夏油杰低声笑着说:“你一定闻起来苦苦的。”他的声音都哑了,嘴唇干得明显。
心中相当不爽,想到对方这样是自己照顾不周的花京院:“……”
非术师难以控制自己咒力这一块真该改改了。
花京院抿唇,就要叫夏油杰把三足信天翁放出来。却忽然有大体型动物踩在法皇之绿渗入地面织成的丝网。
灰狼与驯鹿会成群活动,而野牛与熊体态庞大,会折断树枝。独行的猎手,总不会是美洲狮吧?
它行进几步后,空气陷入完全的静谧。这片森林中任何异常的痕迹,都会被原住民轻松甄别。
夏油杰又闭上了眼睛,忍耐着高热与眩晕的不适。花京院将手掌放在夏油杰眼前,替他遮住开始刺眼的光,指根轻轻揉开少年无意识间紧缩的眉头。
他在等待对方走过,还是主动出击之间,内心迅速有了决断。
夏油杰已经烧得滚烫,烧到完全失去警戒的精力。
内森·塞拉斯·图恩皱起眉头,有些烦躁无语地望着树根下的两个旅行者。
花京院将夏油杰的头向自己怀里按了按,在叹息间撞进来人审视的眼眸。
既然躲不开,就没必要在专业猎人的熟悉主场里,做拙劣的掩饰。
他感知到自己了。
来人穿着橄榄色的防风外套,背包是某种制式的便携背包,膝盖间绑着皮毛护腿,颈间挂着一个形状古朴的护身符,腰间悬挂匕首,腰包,手斧——这是一个巡林员。花京院注意到他有着深色的头发与眼睛,有着区别于后来者白人的血统。
图恩试图表现出点礼貌,但因为心中实在烦躁,所以最终表现出来的是完全没什么礼貌的,用手指圈了圈对面二人:“你们是干什么的?”
他看着对面的粉发亚裔人疑惑地反问,他们是徒步的旅行者,自己也是吗?
图森冷笑,不回答并且直接质疑:“你认真的?徒步?连帐篷都没有?”
花京院:“……我们本不打算过夜的,但是走偏路了。”他掀开毯子的一角,用自己过往旅行时期的探险道具示意了一下。
有着基础的装备,他们至少看起来不像偷渡过来的,而是有着白痴新手徒步者的身份——他花京院典明认了。
图恩目光冷硬,目光点了点地上的这一个:“他又怎么了。”
粉发青年无奈又尴尬地解释:“呃,半夜忽然发烧,我也很意外。”
真好,给白痴的报告又有东西可以写了,猜猜怎么了,这个季度劝离白痴新手徒步者的任务超额完成了嘿。
对方仿佛像牛一样,从鼻孔中喷出闷气,花京院看到图恩撇了撇嘴。
“喂这里不让睡觉——他还能站起来吗?”
已经听了有一会的夏油杰:这么人迹罕至的地方都能有人来也是够狗屎的……
花京院如此选择了,那他也没什么好说的啦……
他适时地睁开眼睛,清了清嗓子说:“我好多了。”
图恩乐了:“小子,我都能看出来你要完蛋了。等着吧,我去车上用卫星电话叫救援。”
花京院:“……”
夏油杰:“……”
这个不行啊,叫救援的话,到时候就必须要出示ID了,总不能连救援人员都打吧!……
夏油杰心一横,已有淡淡的死意,下一刻就要大叫,不能叫救援因为他付不起钱——
花京院面色严肃地叱责:“我不同意,我讨厌所有的医疗机构,政府对这片土地上的人做了太多阴谋与迫害了!”
夏油杰感觉自己的大脑皮层展开了,然后看到内森的脾气如奶油般化开。
好的,反疫苗主义者还是反政府主义者……嘿,好极了。
内森纠结了一会,原住民巡林员对闯入森林的无知白痴的厌恶,和发现对方或许不知道那些破事但至少同样讨厌政府的好感呈现具象化的拉锯,最终撂下一句话:“在这等着吧,我去开车。”
在对方转身离开,空气陷入安静的片刻后,夏油杰默默竖起了大拇指。
花京院趁机解释了一下本地原住民的大概占比和分布,有着被迫害的历史,又有部分人得到补偿,只是结构性的贫困始终困扰着他们。这个英文没有口音,应该是受着政府教育长大的原住民后代,他也是赌了一下而已啦……
夏油杰迷迷糊糊地笑着,嗯嗯对对你这邪恶狐狸都是赌的。
对不同背景的人要辅以不同的态度攻略,但花京院的人文知识面过于宽广。此邪恶狐狸识别了对方原住民身份,然后迅速捏了个反政府形象,拉近对方心理距离,获得信任,就这样过了第一关。
清晨的阳光穿过树叶的间隙,引擎的声音自林间传来,吉普车沿着土路的浅淡车辙痕迹驶来,图恩拍上车门,手中拿着个小煮锅,清了清嗓子:“既然——你们要求暂时不要呼叫救援,拒绝资本主义的药物,我会为你的同伴提供草药,然后将你们带到我在此地的巡林者小屋,直到你的同伴有所好转。”
他转动铁锅,拉布拉多茶,柳树皮,蓍草,都是开车过来时顺路摘取的。
花京院微笑着点点头:“十分感谢。”
他当年使用的水壶质量很可靠,但在此刻却是完全的装饰品,里面没有水。他可以不喝,但夏油杰不可以。
食物,水源,药物,都在眼前的巡林员身上——而他不是什么坏人。
图恩在取水时,因等待而散漫转动的目光锁定在一处低矮的密丛,他蹲下身,摸着某一株植物的叶片褶皱,用低沉的古老语言低声细语。
图恩将短刀插进土里,掘起眼前植物的整颗根茎,小心地掰了两块,又将剩余的埋了回去,在地上倒了一捧他自己的水。
只取所需,留有余地。
只是这两颗沾着泥土的植物块茎真的要就这样直接放到锅里吗?花京院欲言又止。
图恩对他的纠结一无所知,在清水里简单搓掉泥土后,将泥水又跑去倒给刚才的药草,注意到花京院的目光,他晃了晃手中的东西,带了些自豪道:“野大黄,和超市里的可不一样,这可是好东西。”
花京院眨眨眼睛:“嗯,好东西。”
巴掌大的火苗烧着锅底,草药味咕嘟咕嘟的冒着泡向天上飘,这是一碗饱含经验与诚意的传统疗法药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