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他的声音也听起来闷闷的,不太像是正常的声音。我一开始以为是那个蚂蚁头套的缘故,但似乎也不是。”
“对。他一直用变声器。”
周向青有点惊讶。“为什么?难道他……受过伤之类的?”
“以前的事情我不知道。小姐。如果您有兴趣,可以去问易先生本人。”阿福答道。他的脸上仍然没有任何表情。那副僵硬的样子,周向青简直要怀疑他是机器人了。
说来也有趣。一个仿生人怀疑一个人是仿生人。
看周向青没说话,阿福又说:“小姐,45分钟后,易先生会在70层的餐厅用餐。如果您想问他什么事情,可以去那里找他。有什么需求,这里有一个按钮可以呼唤我。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就先告退了。”
“啊,我倒是也没有什么别的事。如果有的话,就是,这里有什么我不该去的地方或是需要知道的规矩之类的……”
“没有。如果您要去哪里,只需要用这部电梯就好。”
“好吧。谢谢你。”周向青说。
阿福点点头,退了出去。
45分钟后。这点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既然这样的话,那她不如就出去看看这栋楼里到底都有些什么。
此时阿福已经不知去了哪里。周向青自己进了电梯,一层一层地往上找。附近的几层似乎既像是超级市场,又像是仓库,里面的货架上满满当当摆放了各种东西,但又不见一个人。62层放满了各种食品,63层是各种洗漱日化,64层是服装鞋帽……周向青可算是知道她房间里的那些东西是从哪里来的了。
果然,65层放的是五金材料。
但在这么高的地方,囤积这么多的寻常货物,这根本不像是一种理性的考虑。这些东西大概也并不是给楼下的那些银行员工准备的,很可能就是这里主人的兴趣,或者说,是癖好。
这一层一个用途,简直就像蚂蚁的巢穴一样。
周向青心里这么想着,按下了66层的电钮。
这一层摆满了头套,或者说,一切能遮蔽面孔的东西。有青蛙、熊猫、鸭子、恐龙的布偶头套,有木头、青铜、塑料制成的面具,有防毒、防化、防菌、潜水的面具,有丝袜,有滑雪面罩,有用来涂面的油彩,有迷彩油膏,有……还有各种各样的变声器,甚至还有一大箱子氦气瓶。
这绝对是一种怪癖。
周向青在一侧的架子上发现了她今天上午看到的蚂蚁头套。她伸手把它拿了下来。可以看到,蚂蚁复眼的位置虽然跟人眼位置不同,但里面还加装了类似潜望镜式的装置。
如果她戴着这个头套去餐厅,一定可以把易谦明吓一跳。
但还是算了吧。如果惹到这个奇怪的家伙,还不知道他会怎么反应呢。
不过,如果易谦明每天都戴着头套,那他吃饭的时候要怎么办?他会老老实实地摘下来,还是稍微卷起来一点,难不成……他的脸其实是被火烧坏了,迄今只能用管子吸流食?她打了个哆嗦。如果那样的话,每天戴着头套,倒是可以理解……但她还是不太相信这个过于简单的答案。
这可是个会在一百层的大楼里养一整层蚂蚁的人啊。
周向青兴致勃勃地一层层逛下来,最终来到70层的餐厅时,易谦明正站在窗前远眺,一边的餐桌上放着吃得干干净净的餐盘和玻璃杯。他仍然戴着头套。只不过现在戴的不是之前的太极图麻袋,而是一个印着一个血红掌印的曲棍球面具。看来,换头套是他除了看蚂蚁外的另一个爱好。
“可惜没看到他吃饭的样子。”周向青小声自语。
“可惜什么样子?”易谦明问。他耳朵倒是挺尖。
“没什么,只是说我来晚了。”周向青答道。“易先生,我还是想继续一下我们早上的话题。您当时说,在别人都拒绝您的时候,是马德兰给您提供了第一笔资金。而您说的这个时间点,就是八九年前,您离开期货交易所,开始个人放贷的时候吗?”
“没错。”
“那您当时就给马德兰说了这个人才贸易的计划吗?我有点好奇,您当年跟马德兰之间的关系。或者说,在马德兰的印象中,您是个什么样的人。”
“抱歉,我不太明白你这个问题的意思。”
“因为您送他的这个账户,是我手头唯一一条他留给我的线索。所以我也只能这样瞎问了。”周向青不好意思地压低了帽檐。
易谦明想了想,答道:“抱歉啊,我这边是真的没有关于他的消息。但就你的问题而言,当时我实际上还没有人才贸易银行的完整计划。我当时只是一个期货交易员。你知道什么是期货交易吗?”
“虽然货物到某个固定的日期才能交割,但你们提前买卖货物的所有权,从中获得差价,大概是这样吧。”
“对。所以,预测这笔货物的价值走向,低买高卖,就是赚钱的秘诀。而我也因此产生了一个长久的困惑:我真的知道这些期货的价值吗?在这个偌大的城市中,还有那么多的工人、厨师、裁缝,甚至是我们期货交易员,我们真的知道自己的价值吗?我们的价值,和领到的工资相等吗?我们用很复杂的公式去计算期货的价值预期,我们也用很复杂的公式去计算自己的工资。但我并不相信这就是期货的价值,我也不相信,这就是我的价值。于是我时常在想,到底有什么办法,可以公平地判断一个人的价值?”
周向青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但易谦明也明显不是在询问她。易谦明只是站在窗前,望着阴雨中的城市,续道:“你看,外面的每一栋楼里,都有向我们这栋楼里的一群人,大家熙熙攘攘,忙忙碌碌,不停的做着自己的工作。每一栋楼,都是一个蚁穴。而我们只不过是另一种蚂蚁的帝国。有一天,我在期货交易所里,百无聊赖地等着电话的时候,我想明白了这一点。公平地判断一个人价值的方法,是不存在的。”
周向青一愣,问:“为什么?”
“蚂蚁的分工,是为了种群的延续,而不是为了每只蚂蚁的公平。虽然我们把蚂蚁分成工蚁、兵蚁、蚁后,但这种‘阶层划分’只是我们一厢情愿的比喻。因为蚂蚁没有意识,只是按照本能去活动。这些不同分工的蚂蚁与其说是人类的某个阶层,倒不如说是人体上的某个器官。难道你会说,你的大脑比肝脏更高贵,更有价值吗?你不会的。”易谦明看了一眼周向青,又说:“仿生人也有器官吧?或者说,零部件?”
“我明白你的比喻,”周向青回答,“重要的是一个整体的存续,各个部分只是功能不同,所处的状况不同,并不意味谁轻谁重。但如果这样说的话,这跟你的‘价值评级’岂不是南辕北辙吗?你所做的,恰恰在给人类评级啊。”
“不。其实我并不是在评判他们的价值。我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人类之间可以相互替代。我可以通过‘价值评级’,来加速人类分工的流动,然后提高整个社会利用资源的效率。这才是真正属于集体的公平。我当时,就是这么跟马德兰说的。然后他说,不错,你干吧。然后他给了我一大笔钱。其实我也不知道具体应该怎么做,所以我只是从我熟悉的借贷开始,然后慢慢走到了这一步。”
周向青点了点头。易谦明的这一番话让她想起了赛德。“我认识一个人,他也说过类似的事情。只不过,他的思路是通过让人体机械化而让每一个人在能力上完全一致,从而实现平等。他说……”
周向青停下了。赛德已经死了。
易谦明似乎没有注意周向青的表情,只是问道:“你说的这个人,该不会是统修会的吧?毕竟你刚从那边过来。”
“是的。他是统修会的机师。”
“嗯。要不说怎么会有这种想法呢。说到统修会,你可能想看看这条消息。”易谦明捡起桌上的一张报纸,递了过去。
报纸的头版上,就是周向青的大头照片。
标题是:《卡比利亚“圣女”已于昨日落网》。而正文大致内容就是说,昨日可控自动化铸造局在一次跨地域执法行动中,逮捕了被三一教会称之为“圣女”的仿生人,正在对传言中的“仿生人可以与活化机械连接”一事做出查证,即将择日审判云云。
“说谎。我现在好好的,也没见谁来调查我。”周向青把报纸丢在桌上。
易谦明笑了笑。“因为你真的能不能与活化机械连接,对于他们来说根本无所谓。或者说,他们根本不想知道。董事会放出这个消息,只是打算跟统修会进行交易罢了。”
“那……那他们还要审判我干什么?”
“董事会有董事会的想法。我的想法就是,他们比较担心你的存在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如果——”
“主人,外面有一位叫柳怀石的先生,想找您谈谈。”不知什么时候,阿福突然出现在周向青身后。
“哼。说曹操,曹操就到。你让他上来吧。”易谦明说。
柳怀石在阿福的陪同下来到了70层的餐厅。他看上去还是跟之前一样,油乎乎的头发,脏兮兮的衣服,就连黑框眼镜上缠着的胶布也没变。
“有什么事,就直说吧。”易谦明完全没有让座奉茶的意思。
柳怀石看了周向青一眼,说:“哼,也好。我只是以个人身份,来给您提个意见。请您不要用自己的影响力干预这次审判,不然可能对您有非常不利的影响。”
“我并没打算干预。但可惜的是,董事会也并没如你所愿啊。”
“你没有干预?易先生,如果不是你的名字为她背书,只怕是无论她有多少钱,都没那么容易走出铸造局的大门。”
“他们只是照章办事罢了。而且,如果我真的能背书什么东西,大概铸造局早就把她划归我的个人财产来处理了吧?”
“那样的话,上被告席的就不是她,而是易先生你了。”
“我上被告席又怎么样呢?你的目的还是一样会落空。还有,作为过来人,我也以个人身份给你提个意见。不要相信董事会给你的任何保证。”
“您的忠告我谨记在心。”柳怀石说。“既然这样,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您执意要做她的监护人的话,我想请您陪同她,到我的工作室来一趟可以吗?我找了一条可以代替用的手臂,能为她的日常生活提供一点方便。”
“我不是她的监护人。我不会限制她的行动。你应该是问她,不是问我。”易谦明答道。
“那么,可以吗?”柳怀石问周向青。
“我?”周向青犹豫了。她偷眼去看易谦明,但易谦明早已转向窗外,再说隔着曲棍球面具根本也看不清他的表情。
“呃,好吧。”她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