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越吵越凶,后来背对背站着半天不说话。
康扶霞总是最先服软的那一个,她也知道白久是好心,但自己就是迈不过去那道坎,转而换话题道:“那你呢?你把我家的地退回来了,是想干什么?你要像你爹娘一样去做刺客?他们的下场有多惨,你亲身经历,应该比我印象深刻吧。”
“我跟你不一样,我要赚钱的,这两年他们病得更重了,我种地得来的那点钱根本不够用。”白久叹了一口气,回身道。
“刘大夫呢?”
“我们不能靠人家吃一辈子吧,而且他的女儿也很大了,最近他们准备举家搬迁,去南俞隐姓埋名地过一辈子。”
白久知道康扶霞生性固执,有时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但出于对朋友的关照,她最后一遍劝解道:“扶霞我跟你不一样,我没得选,我爹娘只有我了,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就这么消沉下去,我得救他们,可你不同,叔和姨连你的嫁妆都攒好了,他们有能力让你不用过低三下四的日子,你是自由的,也是幸福的,你真的要好好珍惜啊,有些东西说没就没了,以后若再想后悔可就来不及了呀!”
*
言犹在耳,白微从睡梦中恍然苏醒时,外面的天已经黑了,她的卧房也是黑的,不远处有星星点点的各家灯火,不过很是稀疏,想必人都聚集在明楼里了。
白微这一觉睡得太长,算是把曾经母亲给她讲的所有故事全都具象化了。在梦的结尾处,白久对扶霞说完,就转头看向了白微,她对她很是不舍,毕竟白微与白财富去世的时候,白微只有十四岁。
白久曾对白微说过,自从那次的对话后,她和康扶霞就鲜少见面了。后来康扶霞深得常氏老夫人重用,被派到常氏大小姐身边做伴读婢女,主掌一方宅院,颇有话语权。白久也在几年后的某次任务中结识了白财富,两人相知相恋,热烈的情感给白久乏味冰冷的生活燃起了最明亮的篝火,他们在篝火旁相依相偎,实有几分当年白氏夫妻的自在洒脱。
可这些在如今的白微看来,犹如过眼云烟,风一吹就消散得一干二净。
故事的结尾,白久的确赚到了很多钱,但她最终还是没能留下白氏夫妻。尹历承盛二年,白微出生不足一个月时,白久和白财富突然被仇家盯上了。
这里面白财富积下的怨气最多,他为了保护自己新成立的小家,在白久还没出月子时,就带着她们母女俩南下来到了老家禾田县。这次走得匆忙,没带白久的父母,也没关停武帮,因为白财富想安顿完她们母女俩后再尽快赶回来。
可没想到,就在他们离去的这一小段时间内,武帮出了奸细,武馆被洗劫一空,武帮众人分崩离析不知去向。凶徒之中有一部分人杀去了白久家里,在问询白财富去向无果后,几斧子就砍死了白氏夫妻。
一个月后白久得知消息,当场昏厥,醒来后她一心要回到朔阳,手刃仇人。
冤冤相报,无止无休。
尹历承盛十五年,三月十二日,也就是尹尚母亲周太后薨逝的整一个月后,同样是在夜里,白久与白财富被仇敌的后代反杀,死在了漆黑的朔阳街巷里。彼时,十四岁的白微还在禾田县的庭院里乖乖练武,期盼着他们能突然出现在自己的身边,一家三口再热热闹闹地补过一个新年。
至于康扶霞的归处。
白微自承盛十九年在西市街巷的自家酒馆里结识她的时候,她就已经是一位容发苍白,衣衫破烂,右手被剁去食指和中指的残破老妇,她头戴兜帽,脊背总是习惯性地佝偻着,白微以为她是不想让别人注意到她的身份,后来听她讲才知道,原来她只是单纯地想遮住脸,她不想看到这个世界,也不想让这个世界看到她。
两人说话的契机是白微与白久极为相似的脸,唯一的区别是白久身材纤细,而白微有她娘的两倍宽。
“我落魄成这样,怕是到了地狱,她也认不出来我吧。”
这是扶霞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总是没来由地脱口而出,白微每次听到都会耐心地安慰她,同样的解释她反复听也不嫌腻,每次都能露出难得的笑容。
这已经是太妃宫里最清醒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