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回溯,尹历新启五年八月中旬,褚彧初入女市,作为最低等的贱奴任人驱使,干的大多是体力活,楼上楼下的搬水,搬东西,过路的姑娘婆子们有想“打趣”他的,常在他满头大汗最狼狈时推他一下,或绊他一脚,然后在他磕了碰了,踉跄倒地,手里的东西泼洒一片时捧腹大笑,算是当日的消遣了。
一开始,女市常有仁义之士出手相助,帮他驳斥,责骂霸凌之人,也给他许多钱财用于消灾解难,甚至暗地里跟他说可以帮他逃离女市远走高飞。说实话,他动过心,他不想再以一个牲畜的模样活在这个世界上了,他想像从前一样做人,做人人都恭敬有加,宠爱非常的将门少主。
直到那一次,一位出手阔绰的富商二话没说,快步走到他面前就往他的怀里塞钱,他下意识捧住,然后立即转身想要溜之大吉,回到自己在街边,紧挨着白微二层小楼旁的破瓦房里,找个小盒藏起来,以备不时之需。
“你什么时候成要饭的了?我怎么不知道?”
身后的白微迎面而来,她将手摊开在褚彧的视线下,质问道。
褚彧抬头看她,见她一双凌厉的鹰眼下,满是冷漠与厌恶。
他被这双眼睛刺痛了,往后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不敢再把头抬起来。
我什么时候成要饭的了?
“我褚氏家族门第显赫,我答应过父亲,母亲,哥哥,姐姐,将来也要做威震四方的大将军,我怎么能变成一个要饭的乞丐呢?那我现在还活着干什么,为什么当初不一起去死呢?” 褚彧无法接受现在的自己,每每午夜他的梦里空荡荡的,家人们嫌他不争气已经不来看他了,他只能自己和自己玩,裂变出来的分身也不喜欢他,经常成千上万个把他团团围住,然后不停地质问他,那神情举止简直和白微一模一样。
褚彧的日子还在继续,周围人经常大眼瞪小眼地看着他,嘴里含糊其词,他听不见,也不想听,只低头干活,什么脏活累活都干,弄得满身脏污也不去洗澡,一走一过味道极大,白微看不下去了,有一天揪着他的脖领子往浴桶里扔。
“我这儿可是温香软卧的畅快之地,你一身臭烘烘的,恶心谁呢,砸招牌也没有这么砸的啊!”白微把他扒光了,把姑娘们房里的皂角和香膏全拿了过来,亲自上手给他一通搓洗。
“对不起。”褚彧小声抱歉,之后像木偶一样任由摆弄。
“你从小就这么窝囊吗?”白微轻声问道。
流水声太大,褚彧没听清,回身道:“什么.......”
“我说你从小是不是家里人都特别宠你,从不跟你说一句重话?”白微挑高声调,换了一种问法。
“嗯,他们看我小都让着我,有什么好吃好玩的也紧着我先来。”褚彧难得笑一次,嘴角一弯,眸中清澈。
“那他们现在都不在了,你准备怎么办?”
“.......”
刚有的美好温情,被瞬间戳破,褚彧无话可说。
“去死?”
褚彧没有反驳。
“做梦吧,尹国公主还没玩够你呢,她不会让你死的,她与我说过,如果你哪天不想做人了,也可以继续回去给她当狗。”
“什么?!”褚彧怒而转身,面对白微。
“真的,你不信啊?那好吧,反正你也洗干净了,我这就叫马车给你送回去。”白微站起身做要拽他离开的动作。
褚彧大惊失色,弹射一般迅速往浴桶的另一边滑动,叫喊道“我不要!我一辈子都不想再见到她!让她滚!”
“你放肆!她是尹国公主,敢对她出言不逊,她会让你生不如死!”白微眉头一皱,她也没想到褚彧对尹妹的反应这么大。
褚彧浑身止不住地颤抖,温暖的水汽蒸腾四周都不曾安抚他半分,他泪水奔涌,终于哭出声来:“我现在已经生不如死了,让她杀了我吧,反正我也不想活了。”
白微见状,绕到他身边,俯下身体,贴近他的脸,缓缓问。
“你想好了?他们尹氏的人杀了你全家,她再杀了你,所有的便宜都被她讨得了,你甘心?”
“我........”
她再站直身子,斜睨着,“我还以为你们褚家都是勇士,没想到满门英烈下,也出孬种!”
孬种一词瞬间击溃褚彧的心理防线,他突然想起,多年前,燕郡上安县长街上,母亲带着他,和全部的褚氏族人一起昂首挺胸地走向敌方大将池武的场景,那是何等的豪情壮志,他怎能让他们蒙羞!
“我不是孬种,褚氏生而为人,绝不当逃兵,绝不做孬种!”褚彧遵循内心的声音,重复道。
“那就堂堂正正地站起来,像个男人一样去战斗,铲平你眼前所有的障碍,然后,光明正大地走到尹国公主的面前,杀了她!”
“杀了她?杀了她!”
在白微说出这句话之前,褚彧根本没想过这个问题,如今他才意识到这一点确实太迟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