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音颤抖着荡漾开来,连着几声,都无人应答,她知道她被人给扔了。什么捉迷藏,什么一起玩,全是骗人的鬼话!
正绝望时,不远处猝然亮起一线光,晃来晃去,她小小的往前挪步,不久月亮从云层中探出头来,借着它的余亮,尹妹瞧见自己身在一间窄小的院落中,身后的朱门已然关闭,唯有斜前方侧墙上所开月洞门这一个出口,她想也不想地直接跑了过去。
“有人吗,我走丢了!能带我回家吗?”尹妹大叫。
跨过月洞门,光线更明朗了些,尹妹瞧见这是一座很大的宫院,宫室是方才正前方的那个小房子的几倍大,但院子里面杂草丛生,破砖烂瓦,朽木沙土胡乱堆砌实显破败,里面能走的路不多,只有宫室前的进门路是宽敞干净的,很明显有人打扫过。
尹妹衣着单薄,于冷风中瑟瑟发抖,不得已进之。
“有人吗?”
宫内宽阔,空荡,宫门正对面的一整面墙壁上绘有菩萨像,莲坐辉煌,衬于众生祥云之上,颇为震撼,墙壁下匹配左右两座树状烛台光影衬托,更显意境。左烛台旁站着一位身着破烂衣衫,兜帽盖脸的人,尹妹推门进来时,她正吹灭烛源转过身来,是位容发苍白的老妇。
“你是谁家的孩子?”老妇声音粗哑,平淡问道。
“我叫尹妹,我母亲是梧桐宫的赵姬,她好像.......把我给扔了..........”尹妹不确定,声音发颤,隐隐有哭腔。
“扔了?”
老妇只知道这宫里有不断生孩子的,扔孩子的还是头一次听说,她思虑片刻神色越发凝重,没再继续问尹妹,又转回头去,快步走向壁画侧边,那里有扇小门直通后院。
尹妹以为她要跑,赶紧追上去,“你怎么走了,要去哪里,你能带我出去吗?”
“可以,但你得先跟我走。”老妇匆忙回道。
“好。”
后院两侧有西厢房两间,东厢房一间,共三间,房里各放一张大通铺,老妇推门而入,嗷的一嗓子叫起来许多人,“都别睡了,赶紧起来去地室,拿着铺盖卷去地室睡去!”
迷蒙中,尹妹被密密麻麻突然乍起的这么多个身体吓到了,她想喊叫,却发现有人先她一步发出了声响。
“啊!来人了!来人杀我了!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别杀我,别杀我啊!”
屋内被叫起来的一众女人里,有人受了惊发了病,身边有清醒的忙过来按住她。这样的疯子还不止一个,每屋三到四个不等,表现不一,要么叫骂,要么讨饶,要么兴奋得手舞足蹈,大家也各有各的应对招数,有的安抚,有的辱骂。
众人大包小裹地狼狈走出屋后,往东厢房一侧的小门走,那里墙面上也有一个月洞门,穿过去就到了另一座宫室的后院,那里的西厢房有一张床榻,掀开就是一条通往地室的密道,地室有前后两个方向,往前走是一条不知通向哪里的羊肠小道,往后走是几个类似洞穴似的小屋,里面有很多块铺得很厚实的大大小小的草垫子,她们躺坐在上面渐渐消停下来,尹妹数了数,不算她,一共三十六人。
里面火把明亮,大家一眼就瞧见了多出来的尹妹。
“扶霞,这孩子哪来的?”一中年女人开口询问老妇。
“你自己说。”老妇侧头看向尹妹。
尹妹把自出生起所经历的有关赵姬的一切娓娓道来,众人听罢方知晓扶霞用意。
的确,赵姬想杀了这个女儿,太直接的方式恐会引人怀疑,不如先将她遗弃在太妃宫,然后以走丢的名义再大张旗鼓地在各处找她。明面上赵姬可以凭此借口做阴谋论,好好为难一番平时得罪过她的姬妾姐妹们,暗地里太妃宫恐怖如斯,一个五岁的孩子能有多大的命数经得住她这么折腾,不死也是疯。
几天之后,等赵姬出尽恶气,便会把寻找的方向再放回太妃宫,那时的她就会变成,为寻女归家不惜以身犯险勇闯禁地的可怜母亲,而尹妹此时早已奄奄一息,她装作万分悲痛的模样带回宫中,然后以救治为由再往药碗里做点手脚,尹妹必死无疑,待尹妹死后她再卖弄一波凄惨,花心的尹王估计这一年都走不出梧桐宫了。
可这对于太妃宫来说就是一场无妄之灾,尹妹到底是位公主,尹氏王族向来为维护自身利益不择手段,之前两不相关,鬼神之说尚且能镇得住,如今一位公主在这里受了害,依君王个性,不把这里折腾个底朝天才怪。那这里面的人怎么办?她们原本就是深受王族迫害在此苟延残喘的可怜人,此时迷雾一旦明晰,她们通通都要被拉出去斩首!
凭什么!
尹妹不能在这里被找到!
“公主,老奴明日一早可以把您通过地道送出王宫,再绕道正安门,您从正安门进来找前殿的宫女们领路就可以回到梧桐宫了,但是今天晚上就先这样吧,委屈您了。”
尹妹闻言琢磨到天亮,就在扶霞要带她走的前一瞬,她反悔了,“我可以一直留在这里吗,我不想回去了,我若回去了,母亲见我无事一定会为难我的彩翠娘亲,娘亲无权无势,母亲随随便便就能杀了她,我不想连累她,她这些年为了照顾我已经很辛苦了。所以,扶霞,把我一起留下来吧,我保证乖乖地,不出声,哪儿也不去,不会被他们找到的。”
清晨,阳光普照大地,带着秋凉的微风轻轻掠过破败屋瓦,偶尔掉落的碎沙细石让藏匿在草丛间的蚊虫鼠蚁瞬间沸腾,它们四处逃窜,而后又各归其位,躁动着,亢奋着,似是一场伟大的狂欢。
忽而寒霜起,凛冬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