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历新启二年,五月十五日。
白日明朗,正值春夏交替的暖季,城内百姓见当下阳光正好,皆褪厚袄而着轻衣,三两一行,往距离自家最近的市肆游逛。
朔阳,乃尹国都城,八街九陌,纵横交错,商品贸易集中于东西南北四市,商铺林立,百业兴旺,熟识者半路相逢互道安好,陌生客擦肩而过礼敬有加,左右和睦。
然而,这只是新旧王权更替下暂时的幻象罢了。
出南市肆口往西北向坐落着一处府院,其内殿堂楼阁形制之辉煌堪比宫廷,为现任君王尹仲之前所居的太子院。尹仲荣登大位之后,这里风云消散,鲜少人踏足,在外臣看来已成忆苦思甜的福地,殊不知,其内暗流涌动,正是披荆斩棘的一把好刀。
院内有重兵把守,严整肃穆,与外面喧嚣隔绝恰似冰火相对而立。晌午时分,金甲左都尉郑沉于凉亭闲歇,偶见庭院上空有雀鸟飞过,瞬间警惕,搭弓射箭,一击即中,身边部下跑上前去捡拾雀鸟尸体左右查看,认为并无异常,又转身向郑沉摇头。
“这鸟早不飞,晚不飞,偏偏在我乏累困顿时飞进来,肯定是有心之人从中作祟,你们几个去院外看看,发现可疑之人直接扣下。”郑沉侧身对身边五名随从吩咐道,随从们得令,快步远去。
尹仲以君王之令命郑沉时刻警觉,是因为这里关押着曾经能取他性命的虎狼之将,褚氏族人。
细听鸟语花香的深处,有连绵不断的鞭挞声,此起彼伏。
太子院后院东西厢房内设有通往地下私牢的暗道,前半段狭窄,行至阶梯下方豁然开朗,其中有一间行刑室在前,二十五间牢室在后,分为两列延伸至远方,褚氏族人占用从后往前数十九间,之前正好一百九十人,每间十人,之后有所减损每间不一,多为六七人,少则一二人,牢室前各站一名狱卒背身而立,燃左右篝火两炬,其内昏黄闪烁映照在囚犯们的脸上,神色不明。
这里男女老少俱全,涵盖直系,旁系,门客及奴仆,褚家不养闲人,这里除幼儿和妇女之外,都是能手持刀剑上阵杀敌的将领和士兵。
他们无疑是勇猛的,却眼瞎心盲,尹仲如此说道。
褚氏之名,三代忠良,五十年前受第七代王尹澔之命,领八万精兵镇守尹国北大门之燕郡,战功硕硕,前后共击退北方羌夷二十四部落来回不下百次的小规模来犯,同时贤明治下,负责下辖九个县乡内的民众治安,清缴匪患十余起,缉捕盗贼上千人,无一漏网之鱼,无一冤假错案,多年来当地百姓安居乐业,无不赞颂褚氏之德,可昭日月。
如此深得民心的氏族,就连褚家军统帅褚善明自己都认为,如果当初没有带领大军踏出燕郡地界,此时的他们该是令所有豪强都闻风丧胆的土霸王。
可惜,如果之假设从来都不成立。
尹历承盛二十五年五月,燕郡府衙接到急信,太子尹仲于北上衡川的半路河风岭处举兵谋反,集结二十万大军反杀回朔阳,势如破竹,各地方驻军即使反应迅速也只堪堪将其拦截在距离朔阳只有五城的章华县。章华县县尉杜雄来不及向第八代尹王,尹仲的哥哥尹尚请示,直接派遣驿兵快马加鞭向褚善明传信请求立刻派兵支援,褚善明接到急信当晚就集结自己全部的亲信以及七万褚家军连夜出城,只留下一万兵士看守国门。
杜雄和褚善明一中一北之所以能做到这么快速的互通令信,原因就是这次的北上衡川之旅,美其名曰辅助燕郡剿灭北部羌夷外敌,实际就是尹尚为了诱杀尹仲而编织的噱头。
在尹仲劫掠的战事计划中,尹尚为褚善明布置了三个击杀点,因衡川郡主城与燕郡主城相距仅两县之隔,且有短密山林作为遮挡,尹尚一是认为褚善明可以在尹仲带兵入主城前进行小规模偷袭,二是尹仲在主城中排兵布阵时进行暗中刺杀,三是待尹仲剿灭外敌筋疲力尽时全军出击一举歼灭,各种谋划,可谓是赶尽杀绝。
尹仲知道褚氏对于尹尚向来愚忠,听之任之从不辩驳,猜测可能是因为在尹国目前为止的两百多年的历史中,尹尚是唯一一位顺位继承的君主。
事实证明,褚氏骨子里的忠孝仁义在成就他们辉煌的同时,也葬送了他们的命途。
褚善明为及时兵援杜雄,率军南下日夜奔袭,过程中没有任何休息整顿,待褚家军灰头土脸地抵达河风岭时,褚善明又将大军分成两队再分别赶赴章华城下,意为左右突袭,想与杜雄所持的章华县驻军形成三面合围之势,将尹仲大军困死在原地,等他们粮草断绝直接拿下。
奈何,对面的章华驻军并不这么想,他们在夜以继日的对抗中已经耗尽了心气,炮火连天,尸骸遍野,空气中沙砾的土腥味混合满身黏腻的鲜血,他们每眨一次眼睛就有一位活生生的同伴倒下,而城下还有那么多的敌人,黑压压的一片,一眼望去根本看不到生命的尽头,太窒息了!
后来,对死亡的恐惧淹没了他们的理智,这么长时间的坚持与其说是保家卫国,不如说是根本禁不住刀剑砍在身上的痛楚。恰在这时,燕郡的褚家军来了,城下的兵力肉眼可见地被稀释分流,他们终于有机会逃出这里了!
尹仲的二十万大军,经过断断续续的攻城鏖战损失五分之一。刚开始遭遇褚善明的两路夹击他们还有些措手不及,可当看见章华城墙上凭空消失了一大批守城将士后,他们又瞬间振奋军心。尹仲下令断尾求生,一边分出一小股兵力拖住褚家军,剩下的全力攻城势必拿下章华县。
褚家军是上午到的,章华县是正午被攻破的。